沈衡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阿言,你可想清楚了?那日未必……” 沈衡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心里清楚,尹云辞这半年避而不见,定有他的道理。 “哥,”沈言握住兄长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真的很想见他。有些话……我必须亲口跟他说。” 沈衡看着他眼中的执着,最终点了点头:“好。后日,我陪你去。” 醉月楼是苏州最大的酒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买卖会这日,楼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来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沈言跟着沈衡进门时,心跳得厉害。 他今日特意穿了新买的那身月白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羊脂玉佩温润生光。 松墨说好看,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却总觉得哪里不够。 楼里早已布置妥当。 一楼大厅摆了长案,上面陈列着各式珍奇古玩:前朝的字画,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珍珠,还有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 沈言无心看这些。 他眼睛在大厅里逡巡,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几圈,都没看到。 “别急。”沈衡低声说。 沈言点点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跟着沈衡在厅里慢慢走,目光却总往楼梯口瞟。 尹云辞会不会在二楼?或者在雅间? 正想着,身旁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日压轴的,是块古玉,据说价值连城。” “尹公子亲自来这买卖会,可见其价值啊。” “是啊。听说尹公子在外半年之久,这才刚露面……” 沈言竖起耳朵听着。 “诸位。”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沈言猛地转头。 楼梯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下来,拱手道:“东家说了,今日展出的物件,各位若有看中的……” 沈言转悠着,目光忽然被一块玉佩吸引。 那是块青玉蟠龙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不知怎的,沈言觉得这玉佩……很像尹云辞。 清冷,温润,内敛,却自有光华。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一个伙计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公子可是喜欢这玉佩?” 沈言回过神,点了点头:“很特别。” 伙计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沈言也没在意,跟着兄长前去二楼包间坐赏。 楼下的买卖会进行到一半,身后敲门声传来。 是方才那个伙计,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径直走到沈言面前。 “沈小公子。”伙计躬身。 “这个交给您。” 沈言一愣:“这是……” 伙计打开锦盒,里头躺着的,正是那块青玉蟠龙佩。 沈言呆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正胡思乱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润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喜欢吗?” 沈言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梦里听过千百回,醒来却杳无音信。 如今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却像做梦一样。 他转过身,看见尹云辞正缓步走来。 他比半年前清减了些,面色也不是很红润。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含着温润的笑意,正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尹云辞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锦盒,取出那块蟠龙佩,亲手系在他腰间。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玉佩贴在衣料上,温温的,带着尹云辞指尖的温度。 “瘦了。”尹云辞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沈言耳边。 沈言终于回过神,眼泪掉下来,砸在尹云辞手背上。 他猛地抓住尹云辞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抓得死紧。 “尹……尹云辞……”他哽咽道:“我……我……” “我在。”尹云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别哭。” 沈言哭得更凶了。 半年来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全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尹云辞也不劝,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任由他哭。 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沈衡在一旁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没上前。 许久,沈言才慢慢止住哭声。 他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对……对不起……”他小声说:“我把你衣裳弄湿了……” 尹云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湿漉漉的一片,笑了:“无妨。”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去沈言脸上的泪痕。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34 从醉月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州的夜不比京城肃穆,反倒添了几分旖旎。 沿河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墨黑的河水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画舫游弋,丝竹声声,有歌女婉转的唱词顺风飘来,听不真切,却挠得人心头发痒。 沈衡在酒楼门口停下脚步,对尹云辞道:“衙门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我得先回去。阿言……” 他看向沈言,少年还沉浸在重逢的恍惚里,眼睛黏在尹云辞身上,闻言才回过神:“哥?” “让云辞送你回驿馆。”沈衡语气自然:“我忙完就回。” 沈言“哦”了一声,没觉出什么不对。 沈衡又看了尹云辞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沈衡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街上只剩尹云辞和沈言,还有不远不近跟着的季安、松墨几人。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不知名的花香。 沈言悄悄侧头,偷看尹云辞的侧脸。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走吧。”尹云辞抬步往驿馆方向走:“夜风凉,别站久了。” 沈言赶紧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言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他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尹云辞答得简单。 “那就好……”沈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又是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走过一座石桥时,沈言忽然停下脚步。 桥下河边,聚着不少人,男女老少,正将一盏盏莲花状的河灯放入水中。 灯烛摇曳,顺着河水缓缓漂远,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是河灯。”尹云辞也停下:“江南习俗,春日放灯,祈福消灾。” 沈言看着那些顺流而下的灯火,眼睛亮起来:“我也想放一盏,可以吗?” 尹云辞侧头看他,少年眼中映着河灯的暖光,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他唇角微扬:“好。” 河边有卖河灯的老妪。 尹云辞买了两盏,一盏递给沈言。 莲花状的纸灯,中间立着截小小的红烛,还没点燃。 “写个愿吧。”尹云辞从老妪那儿借了笔,蘸了墨,在灯壁上写下几个字。 沈言探头想看,他却已收笔,将灯转了过去。 “写了什么?”沈言好奇。 “说了就不灵了。”尹云辞将笔递给他。 沈言接过笔,盯着洁白的灯壁,想了很久才下笔。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 “放手时轻些。”尹云辞道:“让灯顺着水走。” 沈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 纸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出。 周围又有人放灯,一盏,两盏,三盏……渐渐的,河面上星星点点。 沈言蹲在河边,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跟着漂走了。 “灯漂远了,愿就送到了。”尹云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言转过头,尹云辞正看着他,眼中映着河灯的暖光,温柔得让人想哭。 “真的能送到吗?”他小声问。 “心诚则灵。”尹云辞站起身,朝他道:“走吧,该回去了。” 沈言看着他的身影。 “尹云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尹云辞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怎么了?” 沈言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尹云辞,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