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晏清获益匪浅,只是每次输得灰头土脸时,总能瞥见玄鳞端起茶杯,掩去嘴角那丝可疑的弧度。 他教书法,自己写出的字铁画银钩,风骨嶙峋,却点评晏清的字“形已具,神未凝,心思太重”。 然后握着晏清的手腕,带他运笔,纠正力道与节奏。 那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时,晏清总会不由自主地僵一下,玄鳞便会淡淡提醒:“凝神,感受笔锋。” 至于画,玄鳞更重写意与观察。 他曾带晏清去城外观山,一看便是半日,然后问:“看出什么?”晏清答山势雄奇,树木苍翠。 玄鳞却道:“看其脉络走向,观其阴阳向背,察其四时变化。山有骨,水有脉,草木有性情。心中有丘壑,笔下自有神韵。”一番话说得晏清若有所思。 日子便在读书、学艺、观察人间中如水般流过。 晏清渐渐习惯了身边有玄鳞的存在。 习惯了他看似冷淡实则细致的关照,习惯了他偶尔语带调侃的指点,习惯了他处理事务时那种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 偶尔,在玄鳞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晏清也会鼓起勇气,问一些不那么“规矩”的问题。 “公子,”一次赏月时,晏清望着天边明月,忽然问道。 “您活了……很久,看过那么多人事变迁,会觉得人间这些王朝更迭、悲欢离合,都……很无趣吗?” 玄鳞倚着栏杆,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闻言侧头看他,月色在他眼中流淌,模糊了那抹非人的金芒。 “无趣?”他轻轻晃了晃杯中清液。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过太多,才知道每一次日升月落,每一个凡人短短数十寒暑里的挣扎、选择、爱憎、坚守,都独一无二,无法重复。” 他饮尽杯中酒,声音融在夜风里:“永恒并非趣味所在,变化才是。而人,是这天地间最善变,也最有趣的生灵之一。” 晏清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就像你,”玄鳞忽然转回视线,落在晏清脸上,月色下,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幽深。 “三年前蜷在船舱里瑟瑟发抖的小孩,如今敢站在这里,问我永恒与无趣。这变化,不有趣么?” 晏清的脸腾地红了,不知是因为被比作“有趣的变化”,还是因为想起了当初的狼狈。 三年之期,已过大半。 晏清的学识、眼界、心性,乃至举手投足,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府邸的下人们私下议论,清公子愈发有气度了,与家主站在一处,竟也不逊色多少。 只是他们关系似乎……颇为微妙,不像寻常主仆,也不像单纯师徒,更不像兄弟。 家主待清公子极其上心,亲自教导,处处维护,但两人相处时,总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独特的氛围。 这日,玄鳞将晏清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份文书。 晏清接过一看,竟是一份详尽的户籍文书与路引,姓名、籍贯、父母、师承、履历……一应俱全,天衣无缝。 文书上的名字,赫然是“晏清”,只是出身变成了临州城一个已没落的书香门蛇王的“新娘”05 三日后,临州城外。 一辆异常宽大豪华的马车,在数骑劲装护卫的簇拥下,驶向通往青州的官道。 马车内,晏清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简洁的月白儒衫,头发用同色发带规整束起,俨然一个清俊端方的公子。 只是相较于三年前那个单薄惶恐的少年,如今的他眉目舒朗,眼神沉静,端坐时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玄鳞坐在他对面,依旧是玄衣墨簪,只是衣料更为低调名贵,腰间多了一块温润无瑕的玉佩,俨然一位家资丰厚的年轻家主模样。 他正闭目养神,车窗外流泻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紧张?”玄鳞没有睁眼,忽然开口。 晏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全是。只是……有些恍惚。”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真的梦,如今要醒了。” 玄鳞睁开眼,那双墨色眸子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梦醒之后,路才真正开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青州贡院,汇聚一州才俊,鱼龙混杂。不过你也不必多虑,亦无需多言,有我在。” 行程不紧不慢。 玄鳞似乎并不急于赶路,沿途甚至会在风景秀丽或历史厚重之处稍作停留,让晏清下车走走看看,美其名曰“舒缓筋骨,开阔心胸”。 越靠近青州,官道上同向而行的车马行人便越多。 大多是与晏清年纪相仿的学子,或骑马,或乘驴,或结伴步行,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带着对前程的期盼与忐忑。 偶尔也能见到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仆从的护卫下疾驰而过,卷起烟尘,引来步行学子们或羡或妒的目光。 五日后,青州城巍峨的城墙在望。 作为秋闱所在之地,入城时,车马行人排起了长队。 轮到他们的马车查验路引时,守城兵卒态度格外恭敬,迅速放行。 晏清心知,这想必又是玄鳞那些“人间势力”在发挥作用。 入城后,马车并未停留,径直驶向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 最终,停在一座临街而建、气派非凡的五层楼阁前。 楼前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青云阁”。 这是青州城内最负盛名、也最昂贵的客栈,据说非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不敢轻易入住。 此刻,青云阁门前已是人来人往,多是锦衣华服之辈,带着成群的仆役丫鬟,搬运行李,呼喝安置,一派喧嚣景象。 相比之下,街道对面及附近几条巷子里,那些稍显普通的客栈门口,更是挤满了各地赶来的学子。 他们或倚门张望,或低声交谈,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气派的青云阁,脸上神情复杂。 玄鳞的马车在青云阁门前停下,豪华的马车以及周围护卫矫健的身手,立刻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这是哪位大人物的车驾?” “瞧着不像本地的,许是过路的显贵?” “护卫看着都精悍得很,车里的人怕是不简单。” “啧,直接住青云阁,真够阔气的。咱们要是能住进里面最次的房间,这次盘缠都值了……” 对面客栈门口,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小声议论着,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晏清微微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弯腰从车厢内走出。 月白儒衫,清俊面容,沉稳气度,立刻让那些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打量与猜测。 晏清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他站稳后,下意识地先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青云阁”匾额,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见识过悬浮山峦,眼前富贵,虽令人侧目,却已难以让他心潮起伏。 他甚至有点走神地想,不知这青云阁的厨子,比之“家”里那位据说曾是御厨后人的老师傅,手艺孰高孰低? “怎么愣在门口?” 一个低沉悦耳、略带些微慵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晏清的思绪。 晏清心头一跳,忙侧身让开。 只见玄鳞不紧不慢地俯身从车厢内步出。 他今日外罩一件鸦青色暗纹氅衣,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周身那股久居上位、不经自威的气度便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瞬间将周围所有的嘈杂与目光都压了下去。 方才还暗自打量、猜测的众人,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屏息了一瞬,连对面客栈门口的学子们都停下了交谈。 玄鳞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周遭,并未在任何一处停留,仿佛那些探究的视线都不存在。 他看向晏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问:还不进去? 晏清立刻领会,微一颔首,落后半步,跟在玄鳞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