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不答,反而问道:“你今年几何?” “十五。” “人间科举,自童生试至殿试,即便一帆风顺,亦需数年苦读与机缘。” “而你如今处境特殊,更需时间筹谋,规避后患。” 玄鳞缓缓道:“我可予你三年。三年之内,你安心留于此地,我可允你阅览我藏书,亦可予你清静,潜心向学。” 三年?留在此地? 晏清的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剧烈跳动起来。 “三年之后呢?”他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年之后,”玄鳞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你学识当真精进,心志亦足够坚韧,我自有办法。” “为你铺一条路,带你回人间,给你一个可参与科考、且不惧探查的‘清白’身份。” 晏清怔住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消化这番话的全部含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大人为何……要如此帮我?”他们非亲非故,他只是个意外的祭品。 玄鳞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我方才说了,因果。”他的回答依旧玄妙。 “你漂流至此,是果。我留你在此,予你机缘,亦是因。” “这三年,是你积累学识、磨砺心性的过程,亦是我观察你、确认你是否值得我助你的期限。”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晏清,这条路,绝不轻松。你,可还愿意?” 不是强迫,而是选择。 一个艰难无比,但似乎蕴藏着一线希望的选择。 晏清站在那里,山风鼓荡着他的衣袖。 他望向人间隐约的轮廓,想起父母临终前的期望。 想起破旧书卷上的字句,想起自己站在船头时心中那份不甘。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眼前这个掌握着他命运、神秘而强大的男人。 对方的眼神深邃平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沉默在悬崖边蔓延。 远处,一只羽翼泛着青光的异鸟掠过悬浮的山峦,发出清越的长鸣。 晏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纷乱、疑虑、不安与屈辱感。 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玄鳞,再次深深揖下。 声音清晰而坚定:“愿意。” 玄鳞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顺服的后颈,墨色的眼底,那缕金芒微微流转了一下。 “很好。”他淡淡道:“记住你今日的选择。三年之约,始于此刻。” 蛇王的“新娘”04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少年褪去青涩,身形拔高,气质沉淀; 也足够一段本应荒诞诡异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酵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近。 最初半年,晏清仍居于那悬浮石山之上。 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藏书楼。 那里典籍浩如烟海,经史子集、百家杂说、甚至许多人间早已失传的孤本秘卷,皆陈列其中,任由他取阅。 玄鳞并未食言,给了他最大的自由。 只是偶尔,会在晏清苦思某句经义或某段策论不得其解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寥寥数语,便如拨云见日,点破关窍。 他讲书时语气平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见解往往精辟独到,甚至有些角度是晏清在正统儒学中从未听闻的,却奇异地能自圆其说,发人深省。 “大人……似乎对人间学问,涉猎极深?”一次答疑后,晏清忍不住问。 玄鳞正随手整理着晏清摊在案上略显凌乱的笔记,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他一眼。 窗外悬浮山峦的微光映在他侧脸,让那冷峻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活得久了,看得便多些。”他答得轻描淡写,将整理好的纸张推回。 “这句注解错了,你可对照” 晏清连忙记下。 他注意到玄鳞整理纸张时,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与任何一位严谨的学者并无二致,完全不像他最初想象中……妖的模样。 除了读书,洞府生活也并非全然枯燥。 那些半人半兽的仆役待他始终恭敬有余,却也渐渐少了些最初的疏离。 负责打理墨轩的青霭(晏清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甚至会在他读书至深夜时,默默送来一盏安神的灵茶。 晏清也学会了忽略他们异于常人的形貌,专注于他们沉默的善意。 变化发生在半年后的某一天。 玄鳞突然出现在墨轩,对埋首书堆的晏清道:“收拾一下,随我下山。” 晏清愕然抬头。 “既要在世间行走,总需个合适的身份,提前习惯也好。”玄鳞说得理所当然。 于是,晏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了那片悬浮的奇境。 玄鳞并未施展什么腾云驾雾的神通,只是带着他穿过洞府深处一道隐蔽的阵法。 眼前光影流转,再定睛时,已身处一间陈设清雅的藏书塔内。 窗外是人声隐约的街巷,阳光明媚而真实。 “这是临州城。”玄鳞推开窗,让市井的气息涌进来。 “我在此地有些产业。往后一段时日,我们便住这里。” 我们。 晏清捕捉到这个词,心头微动。 府邸很大,仆役丫鬟都是正常人类,训练有素,称玄鳞为家主,称晏清为公子。 玄鳞对外宣称,晏清是他一位故交之子,因家乡遭灾,特接来身边照拂,并延请名师教导。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人起疑。 生活陡然从超凡脱俗的秘境,坠入了鲜活真实的红尘。 他开始学习如何作为一个富家公子般待人接物,如何打理看似简单的日常起居而不露怯。 玄鳞时常带他出门,有时是去城中知名的书院旁听论辩,有时是参加一些文人雅集。 更多时候,则是随意在街市间行走,看贩夫走卒,听百姓闲谈。 “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玄鳞如是说。 “坐在书房里想象民生疾苦,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终究不同。” 晏清深以为然。 他看到了临州的繁华,也看到了街角的乞丐;听到了学子们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也听到了老农为今春雨水发愁的叹息。 书上的道理,渐渐与眼前鲜活的世界对应起来。 玄鳞的“产业”似乎远不止一处府邸。 晏清逐渐察觉,玄鳞在临州乃至周边地界,影响力匪浅。 城中最大的书肆、生意兴隆的酒楼、信誉卓绝的银号,似乎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偶尔有气度不凡、眼神锐利的江湖人前来拜会,对玄鳞的态度恭敬中带着忌惮。 玄鳞处理这些事务时,并不多避着晏清,只是在他面前,那些来禀报的人会收敛许多煞气,言语也更为简洁。 有一次,晏清忍不住问:“大人……似乎不仅经商?” 彼时他们正在后园的凉亭中对弈。 玄鳞执黑子,刚刚落下一子,闻言抬眼,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晏清后来才慢慢品出的、名为“”的意味。 “怎么,觉得我该是那种藏在深山老林、不食人间烟火,只会对着月亮吞吐内丹的老妖怪?”他语气平淡,落下的话却让晏清耳根一热。 “我我不敢!”晏清连忙低头看棋盘,掩饰窘态。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要在人间行事方便,自然需有人间的身份和依仗。”玄鳞又落一子,封住了晏清的去路。 “钱财可通神,亦可使鬼推磨。些许势力,不过是让一些事情办起来少些麻烦罢了。”他顿了顿,看向抓耳挠腮思考棋路的晏清。 “譬如,将来若要给你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户籍、师承、乃至合理的出身经历,这些‘麻烦’,便需这些‘势力’去解决。” 晏清执棋的手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原来,这看似闲适的背后早有深意。 他低声道:“让大人费心了。” “落子。”玄鳞敲了敲棋盘,提醒他。 “专心。棋场如世局,瞻前顾后,便失了先机。” 除了读书、观察世情,玄鳞也开始系统地教导晏清其他技艺。 琴棋书画,君子四艺,玄鳞竟无一不精。 他教琴时,指法精准,意境悠远,一曲《幽谷》能让闻者心静。 却会在晏清弹错音时,状似无意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极不和谐的噪音,吓得晏清手指一抖,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指出错处,眼中似有笑意。 他教棋时,杀伐果断,布局深远,常常杀得晏清片甲不留,却又在复盘时,将其中关窍、人心算计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