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虽已布置,但人心鬼蜮,难保全无疏漏。有备无患罢了。” “……是。”晏清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将满腔的忧虑与莫名的涩意,尽数压回心底。 他再次郑重行礼:“请大人万事小心。晏清……在中洲静候大人归来。” 玄鳞看着少年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波澜的模样,眸色深沉。 他没有再说什么:“去吧,明日还需赶路,早些歇息。” 晏清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曲廊,走回院落方向。 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直到晏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柱花木之后,玄鳞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抚向自己心口位置,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缕极其微弱、却如附骨之疽的阴寒煞气,在经脉深处隐隐躁动。 这具身躯留下的旧伤,近日发作得频繁了些。 本可再压制一段时日,待小家伙殿试后再行处理…… 玄鳞望向晏清离开的方向。 夜风渐大,吹得亭角风灯晃动不止。 玄鳞的身影在原地渐渐淡去,融入沉沉夜色。 与此同时,回到房内得晏清。 他抬手,轻轻抚上那枚冰凉的墨玉扣。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触碰时,那一丝奇异的微暖。 ……月余…… 蛇王的“新娘”16 抵达中洲那日,是个春寒料峭的阴天。 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巨大的城门在视线中缓缓放大,巍峨、深沉,带着吞吐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青州、临州的城池截然不同。 车马人流在城门前排出蜿蜒的长队,喧嚣鼎沸,各种口音、各色人物混杂。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口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躁动。 晏清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窗外。 青霭骑马护在车旁,神情是一贯的沉肃。 自临州出发,已近十日。 这十日路途,晏清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看书或静坐。 青霭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却绝口不提玄鳞之事,只按部就班地安排行程。 马车驶入城中。 喧嚣声浪瞬间拔高数倍,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各色的店铺楼阁。 摩肩接踵、衣饰各异的人流,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的贵人。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料、脂粉气味…… 一切都与宁静的临州、规整的青州大相径庭,繁华、混乱、充满活力,也暗藏机锋。 马车并未在热闹的主街停留太久,拐入了几条相对清净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深院的门前。 门楣上悬着匾额,是劲瘦有力的两个大字——“静园”。 门面并不张扬,但用料厚重,格局开阔,门前石狮肃穆,一看便知非寻常宅邸。 青霭下马,上前叩门。 门很快打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小厮恭敬迎出。 那管事目光扫过青霭,又落在刚下马车的晏清身上,立刻躬身:“可是晏公子?小人陈安,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宅内一切已准备妥当,公子请。” 晏清微微颔首,在陈安的引领下步入宅门。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极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移步换景。 园中松柏苍翠,几株早梅尚有余香,更有引来的活水蜿蜒成溪,潺潺流过假山石桥。 各处屋舍轩敞明亮,陈设清雅而不失贵重,一应用具无不精细。 仆役丫鬟们穿着统一的素净衣衫,各司其职。 见到晏清,远远便垂手肃立,态度恭谨,训练有素,显然并非仓促凑成。 这绝非临时租赁或匆忙置办的宅院,而是一处早已经营得井井有条、底蕴深厚的大宅。 晏清心中震动。 大人……竟在中洲这等寸土寸金、权贵云集之地,竟也有如此产业。 陈安引着他大致看过了主院、书房、客舍、花园等处,最后来到为他准备的正院“清居”。 此处最为清幽,院中植有数竿翠竹,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一池春水。 房内书架已摆满了经史典籍与时文策论,书案上文房四宝皆是上品,连熏香都是他惯用的松柏冷香。 “公子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吩咐小人。”陈安垂手问道。 “很好,有劳陈管事了。”晏清道。 他确实挑不出任何不妥。 “主人有吩咐,公子在此,一切皆如主人在时。公子但有需要,或想出门,只需告知小人。” 陈安说完,又禀报了几句日常用度、仆役调配等事,见晏清无其他吩咐,这才恭敬退下。 青霭安顿好行李,对晏清道:“公子尽可安心。” “恩。”晏清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晏清很快适应了静园的生活。 他每日作息规律,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度过,温习经义。 研读近年的朝政邸报与出色策论,练习制艺。 陈安会将外间与科考的消息适时告知,青霭则负责处理一应对外联络与安全事宜。 静园门禁森严,等闲访客一概婉拒,倒也清净。 生活安稳舒适,远超寻常赴考举子。 可不知为何,夜深人静,当书房只剩他一人,窗外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时。 晏清常会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仿佛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起初他以为是初到异地的不适,或是备考压力所致。 可当他凝神静气,专注于书本时,那感觉便会消失; 一旦松懈,独处时,那莫名的空虚感又会悄然浮现。 他有时会放下书,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或天际疏冷的星子。 临州别院书房里,那个人执卷讲解或对弈时沉静的侧影; 青州贡院外,风雪中那道等待的玄色身影; 还有离开前夜,水云亭灯下,指尖轻触玉扣时那丝微暖与淡淡的嘱咐…… 这些画面总会不期然闯入脑海。 他被自己脑中冒出的画面惊了一下。 或许是习惯了三年间那人的存在,习惯了有问题便可请教。 习惯了抬眼便能看见那沉静的身影,如今骤然分别,独自置身于这陌生而宏大的地域。 虽有万全准备,心底深处,终究是有些……不踏实吧。 他如此解释。 春意渐浓,静园中的花次第开放。 晏清偶尔会在青霭或陈安陪同下,乘车在城中几条主要街道缓缓驶过。 他见到了更多高门甲第,见到了锦衣怒马的纨绔。 见到了满面风尘的旅人,也见到了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乞丐。 中洲的繁华与背后的阴影,同样赤裸而鲜明。 玄鳞一直没有来。 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青霭从不提及,晏清也从不询问。 只是他望向北方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转眼,二月将尽。 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这日晚间,晏清在书房合上最后一卷要温习的笔记。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一片澄明寂静。 他走到廊下,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已无多少寒意。 青霭无声地出现在廊角:“公子,一应物品都已备好。” 晏清心中微暖,点头:“有劳了。” “公子言重。”青霭顿了顿,看着晏清在月光下更显清隽沉静的侧脸。 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公子近日刻苦。大人……虽暂未至,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晏清闻言,思虑片刻。 大人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护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胸中那股积蓄了多日的、微妙的怅惘与空落,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明。 “我知道。”他看着青霭,也像是在对自己,更是对着那位远在不知何处的人说。 “大人为我铺就前路,费尽心力。此番……我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大人的功夫白费。” 他必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抱负,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份深重如山的庇护与成全。 月光洒在他挺拔如竹的身影上。 远处帝都的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璀璨而迷离。 春闱的龙门,即将再次开启。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最初那个惶惑无助的祭品少年。 他将以解元之身,踏入这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考场。 只是,在踏入那考场之前,心底某个角落,仍悄悄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