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相关人“不慎失足”跌入废矿坑,便是“急症突发”暴毙家中。 更有两个好不容易寻到的、愿意开口的盐场老吏,在被严密看守的驿馆房间内。 竟离奇地“自缢”身亡,现场找不到任何外人侵入的痕迹。 死亡如影随形,带着明目张胆的警告意味。 随行的刑部官员与护卫们面色日益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青霭暗中排查过,回禀时眉头紧锁:“少爷,死者身上……有极淡的手段残留的痕迹。” “不似寻常江湖路数,倒像是……被操控了心志。” 晏清心中凛然。 他不动声色,只让青霭加倍小心,同时加快了对明面上线索的追查。 那些无法被轻易抹去的矿坑产出记录、盐引流向、以及与朝中某些人隐秘的资金往来。 然而,核心的证据,似乎都指向城外那座最大的、已开采近百年的老银矿。 “必须下矿一看。”晏清对随行的副使,一位经验丰富的刑部郎中道。 “账目上标注的矿脉枯竭区域,与近三年运出的矿石量对不上。” “裴勇称是矿工私采盗卖,但规模如此之大,非有内应配合不可。矿洞深处,或许留有痕迹。” 那郎中面露难色:“大人,那老矿坑洞幽深,岔道极多,近年事故频发,已半废弃,危险重重。” “且……下官听闻,矿下似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时有矿工声称见到诡异影子,听到怪声,甚至有人莫名疯癫……” “子不语怪力乱神。”晏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便是真有古怪,本官奉旨查案,也当探个究竟。” “多带火把、绳索,熟悉矿道的老矿工引路,护卫随行。明日一早出发。” 次日,天色阴沉。 一行人马来到城西山坳中的老矿场。 废弃的工棚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朽木的气息。 矿洞入口像一张怪兽的巨口,黑黢黢地张开,阴风自内呼啸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引路的老矿工战战兢兢,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祷告什么。 洞内果然错综复杂,主巷道宽阔,但两侧分出无数狭窄岔道,如同迷宫。 火把的光亮仅能照亮前方数丈,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脚下湿滑,头顶不时有碎石和冰冷的水滴落下。 除了众人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便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空洞悠长的滴水声,更添阴森。 晏清走在前列,青霭紧随其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按照账册图示,朝着标注“已采尽”的西南区域深入。 沿途可见开采痕迹,但岩壁上确有富矿脉残留的迹象,与“枯竭”之说矛盾。 晏清命人详细记录岩层、取样。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窟,似乎是过去的矿石集散地。 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工具和朽坏的矿车。 老矿工指着前方一条向下倾斜、更为狭窄幽暗的岔道,声音发颤:“大人,前、前面就是最深的‘蛇盘道’了。” “听说……听说早年打出过温泉眼,后来塌了方,封了路,就、就再没人敢往深处去了……” “蛇盘道?”晏清皱眉。 “是、是啊,那洞里潮湿暖和,老早以前蛇多,后来塌方,就……”老矿工话未说完。 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头顶碎石簌簌落下! “小心!”青霭厉喝一声,猛地扑向晏清。 然而那震动来得太突然,且并非寻常塌方,仿佛整个洞窟底部瞬间向下塌陷! 惊呼声、石块滚落声、火把坠地声混作一团。 晏清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耳边是青霭惊怒的呼喊,却迅速被黑暗和坠落的风声淹没。 不知坠落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瞬,或许极为漫长。 “噗通”一声闷响,他摔在了一片冰冷湿滑的泥泞中,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唯一庆幸的是,身下的泥泞缓冲了部分力道,似乎没有骨折。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只有头顶极高处,隐约透下一丝微不可见的天光,显示着他坠落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腐烂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腥气。 “青霭!”他尝试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无人应答。 随行之人,似乎都失散了。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防水火折子,费力晃亮。 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丈许。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塌方掩埋后形成的封闭洞穴。 空间不大,怪石嶙峋,地面是冰冷的淤泥和积水。 唯一的出口,似乎只有头顶那个遥不可及的“天窗”。 必须找到其他出路。 晏清忍着疼痛,借着火折子的光,艰难地在乱石和淤泥中跋涉,试图寻找裂缝或通道。 洞穴曲折向下,越走越深,那阴冷的腥气也越来越浓。 火折子的光芒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映得四周嶙峋的怪影张牙舞爪。 突然,他脚步一顿,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干燥的岩石上,盘绕着什么东西。 暗色的,一节一节,在微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是蛇。 不止一条。 岩石上,石缝里,淤泥边缘…… 火光所及之处,影影绰绰,竟有数十、上百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蛇! 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竹筷,有的色彩斑斓,有的黯淡无光。 它们似乎原本在沉睡或静伏,此刻被火光和人声惊动,纷纷扬起了头颅。 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死死锁定了晏清这个不速之客。 “嘶——嘶——” 令人毛骨悚然的吐信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蛇群开始蠕动,缓缓地,从各个方向,朝着晏清包围过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腹鳞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序曲。 晏清背靠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 火折子的光芒在蛇瞳的反射下,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根随手捡来的、已经半腐朽的木棍。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 难道要葬身于此? 他猛地挥动火折子,试图驱赶最先靠近的几条。 火焰掠过,蛇群稍稍后退,但更多的蛇从阴影中涌出,嘶鸣声更加尖锐,仿佛被激怒。 一条手臂粗细、通体漆黑的毒蛇,猛地从侧方弹射而起,直扑他的面门! 晏清瞳孔骤缩,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只见那条疾射而来的黑蛇,在距离手臂仅剩寸许之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止是它,周围所有正在逼近的蛇,无论大小,无论种类,全都在同一瞬间,僵直不动! 随即,方才还冰冷贪婪的竖瞳,此刻充满了无边的惊惧与臣服。 上百条蛇,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它们魂飞魄散的天敌。 争先恐后地扭曲、蜷缩、后退,拼命想逃离晏清所在的位置。 洞穴内,沙沙声与嘶鸣声被一种死寂的恐惧取代。 晏清僵在原地,举着木棍的手臂还未放下,怔怔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着,将他和周围疯狂退避的蛇群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光怪陆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气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火光所能照亮的边缘,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那里。 依旧是墨发,玄衣,身姿如松,仿佛与这幽暗洞穴融为一体。 来人微微抬着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那些瑟缩退至洞穴最边缘、恨不得将自己埋进石头里的蛇群。 洞穴内微弱的光线映在他侧脸,勾勒出完美而冷峻的轮廓。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不是平日深不见底的墨色。 此刻,那瞳仁已化作两道冰冷的、燃烧着炽烈金芒的竖瞳! 威严,漠然,睥睨,无声地笼罩了整个洞穴。 让这幽窟中所有蛇群,本能地俯首颤栗。 晏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手中那点微弱的火光,在他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