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的目光,终于缓缓下移,落到了晏清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金色的竖瞳,在触及他惊惶未定眼眸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 幽暗的洞穴,死寂的蛇群,摇曳的火光。 分隔两年的时空,以及骤然重逢、无言以对的两人。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蛇王的“新娘”22 洞穴内死寂,唯有火折子燃烧的微响,与蛇群因极致恐惧而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唧唧”声。 晏清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燃烧着金芒的竖瞳,大脑一片空白。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猜测、失落、期盼……所有堆积的情绪,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伤势可彻底好了?为何此刻会在这里? 这两年……可曾想过…… 无数问题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抖的吸气。 玄鳞亦未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他。 就在这刹那——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响,骤然爆发! 整个洞穴剧烈震颤起来! 头顶岩壁大块大块的碎石夹杂着泥土,暴雨般砸落! “小心!”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他整个人被猛地拽入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 玄鳞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手迅疾抬起,护着晏清的头。 晏清猝不及防,脸颊重重撞上玄鳞的胸膛。 隔着单薄的玄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坚实匀称的肌理,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阳光晒过雪松般的干燥温暖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太、太近了…… 晏清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僵在玄鳞怀里,连头顶不断落下的碎石和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都仿佛远去。 他能感觉到大人揽在他腰间的手臂,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贴着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甚至能感觉到大人披散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了他的额角,带来微痒的触感。 大人身上……原来有这么好闻的味道吗? 以前……好像没这么清晰。 以前虽然也靠近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密相贴,这念头让他脸上更是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玄鳞揽紧晏清,下一瞬,刺目的天光取代了洞穴的黑暗,凛冽的寒风取代了地底的阴湿腥气。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远处是连绵的矿山和铅灰色的天空。 他们已置身于矿场之外,一处背风的缓坡之上。 晏清依旧保持着被紧紧揽在怀里的姿势,脸还埋在玄鳞胸前,一动未动。 方才地动山摇的惊恐,与此刻骤然脱险、置身怀抱的冲击,让他的大脑还有些混沌,心跳如鼓,脸上热度未退。 玄鳞微微低头,看着怀里仿佛吓傻了般、安静得出奇的少年。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晏清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廓。 揽在少年腰间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眼中的金色竖瞳缓缓褪去,恢复成平日的深邃墨色。 犹豫了一瞬,那只原本护在晏清头顶、此刻已收回的手,轻轻抬起,带着安抚的意味,在晏清略显单薄的后背上,极其克制地、拍抚了两下。 “惊着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低沉:“无事了。” 这动作和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晏清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玄鳞怀里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动作有些仓促,甚至踉跄了一下。 “大、大人……”他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消,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玄鳞的眼睛,只垂着眼帘,声音干涩。 “谢、谢大人相救。” 玄鳞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与萧景行那家伙描述中颇有“冷面”之名的宴大人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掠过眼底。 这小家伙,倒是没怎么变,至少……在某些方面。 他正要开口,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近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垂首请罪,正是寻踪赶来的青霭。 “属下护卫不力,致使少爷遇险,请大人重罚!”青霭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 他方才在坍塌的矿道中拼命寻找,感受到大人的气息才急速赶来,看到晏清无恙,心中大石落地,随即便是无边的愧疚。 玄鳞的目光从晏清身上移开,落在青霭身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起来罢。方才地动,非你之过。” 青霭却未起身,依旧垂首:“谢大人宽宥。然属下失职是实,请容属下戴罪立功。” 他抬头,眼中闪过厉色:“那矿洞坍塌,属下怀疑……” “嗯。”玄鳞打断他,显然心中已有判断。 他看了一眼身旁终于勉强平复呼吸、但耳根依旧泛红的晏清,对青霭吩咐道:“你留在此处,仔细查探矿洞坍塌缘由,以及那些蛇的来历。若有其他异常痕迹,一并查明。不必打草惊蛇,暗中进行即可。” “是!属下遵命!”青霭肃然应道。 玄鳞不再多言,转向晏清,语气平淡:“先回城。” 晏清此刻心神稍定,闻言点头:“好。” 云城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蛇王的“新娘”23 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街道上行人稀疏,更添几分萧索。 钦差行辕设在城西一处相对独立的宅院,原是前任某位官员的别院,虽不奢华,倒也清净宽敞。 守在门外的护卫远远见到晏清回来,连忙上前行礼:“大人,您可回来了……” 晏清抬手示意。 护卫这才注意到晏清身后的玄鳞,乍见之下,不由一怔。 来人容貌气度实在太过出众,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与这破败的云城格格不入,甚至让人不敢久视。 护卫连忙低下头,恭声应“是”。 晏清引着玄鳞入内。 宅院中其他属官、书吏听得动静,也纷纷从值房或厢房中出来,看到晏清无恙,都松了口气,随即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侧那位玄衣男子吸引。 好奇、惊艳、探究的视线暗暗投来,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晏清只作不见,径直带着玄鳞穿过前院,走向自己居住的正院。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压抑的窃窃私语。 “那位是……” “从未见过,好生……不凡。” “大人对他极为恭敬,怕是来历极大……” “莫不是哪位贵人?或是大人的……”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 晏清将玄鳞引入正院,此处比外间更为幽静。 他站在自己卧房门口,略一犹豫,推开了门。 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书案一屏风,仅此而已。 因是暂居,并无太多装饰,唯有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和窗边一瓶已有些枯萎的寒梅,显出几分生气。 晏清侧身让开,对着玄鳞,微微垂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歉然? “此地简陋,远不及静园。委屈大人……先在此下榻歇息。”他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确实觉得这屋子配不上玄鳞的身份,心中更觉不安。 玄鳞步入房中,目光随意地扫过。 房间整洁,却透着一股属于晏清的、清苦克己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与淡淡的药草味。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瓶枯萎的梅花,未置可否。 屋内只有两人,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凝滞而微妙。 晏清垂手立在门边,心又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他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可此刻真正独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在蔓延,带着的生疏,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最终,是玄鳞打破了寂静。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清:“两年前,临州一别。” 玄鳞开口,目光落在晏清脸上。 “本欲速去速回。不料伤势反复,引发旧疾,不得已陷入沉眠,以固本源。直至月前,方得苏醒。” 他解释得简单直接,没有过多细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沉眠”、“旧疾”、“不得已”这些字眼,听在晏清耳中,却字字千钧。 原来如此。 并非遗忘,亦非刻意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