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花样简单但用心,灵米灵蔬的品级似乎还在缓慢提升。 纪言清每次都会默默吃完,将空食盒放回原处。 他试过一次在周安来送午膳时提前等在门口,想询问些关于云烬寒或者紫霄峰的事情,但周安只是一脸惶恐恭敬地回答“弟子不知”、“长老未吩咐”,便匆匆退下,显然被叮嘱过。 纪言清只能作罢。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精致笼子里的鸟,拥有看似舒适的一切,却找不到出口,也看不透主人的心思。 第三日清晨,他刚用完早膳,将食盒放回门口,正准备回屋继续打坐,院门外却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纪言清心头一紧,停下动作,看向院门。 “纪师兄在吗?”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声音,语气带着恭敬:“长老请您去一趟。” 来了。 纪言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洒扫弟子服的青年,看起来比周安年长几岁,神情恭顺。 “有劳带路。”纪言清平静道。 青年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清寂的殿宇廊道,绕过一片奇石嶙峋的园林,来到紫霄峰主殿前方一处更为开阔的庭院。 这里应该是云烬寒日常活动的区域之一,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山峰景象。 庭院中央,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木伸展着苍劲的枝干,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 此刻,就在那古木之下,一道墨色的身影盘膝而坐,背对着纪言清来的方向,仿佛与树影、山石融为一体,唯有山风拂过时,几缕未被玉簪束住的发丝轻轻扬起。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与不容忽视的威仪。 青年在庭院入口处停下,躬身退到一旁。 纪言清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在距离那道身影约三丈处停下,依礼跪下: “弟子拜见师尊。” 前方的人影没有立刻回应。 庭院里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沉闷的雷鸣。 片刻,云烬寒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起身。” “谢师尊。”纪言清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没有贸然抬头打量。 “上前来。” 纪言清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云烬寒约一丈处再次停下。 这个距离,能让他看清云烬寒的侧脸轮廓,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如冰雪、却又隐含雷霆般锐利的气息。 云烬寒似乎并未在修炼,只是静坐。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纪言清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纪言清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修炼如何?”云烬寒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师尊,引气入体尚算顺畅。”纪言清谨慎地回答,没有提及自己修炼速度的异常。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隐约看到经脉中灵气的流转。 “嗯。”云烬寒应了一声。 他不再多问,只是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个朴实无华的玉瓶便出现在他掌心。 玉瓶是常见的羊脂白玉,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瓶口以灵力封禁。 但纪言清的瞳孔却在看到这玉瓶的瞬间,骤然收缩! 以他前世金丹期的见识和对丹药的熟悉,几乎在玉瓶出现的刹那,他就感应到了里面散发出的、磅礴而精纯的灵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圆满气息。 这绝不是普通的聚气丹、凝露丹之流! 云烬寒指尖微动,玉瓶上的封禁无声消散。 他拔开瓶塞,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温润玉白色泽、表面隐有氤氲丹晕流转的丹药,从瓶中飞出,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丹药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灵气都仿佛受到牵引,微微向它汇聚。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弥漫开来,只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丹田内的灵气都活跃了几分。 筑基丹! 而且是品相绝佳、药力磅礴的上品筑基丹! 纪言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前世,他为了得到一颗品质普通的筑基丹,在百草峰做了多少杂役,炼制了多少基础丹药,忍受了凌天逸多少明里暗里的刁难。 最后才在凌虚子“施恩”般的姿态下勉强获得。 而现在,一颗远比那枚好上数倍的上品筑基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出现在他眼前,唾手可得。 为什么? 巨大的诱惑与更深的警惕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烬寒,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疑问。 云烬寒似乎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只是平静地将掌心向前送了送,让那枚丹药悬浮在两人中间。 “此丹予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 “可助你凝聚道基,一步筑基。” 纪言清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丹药是否有什么条件,想问师尊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化神期修士面前,在这样直接的馈赠面前,所有的疑问都显得苍白而多余,甚至可能触怒对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涩声道:“师尊……此丹太过珍贵,弟子修为尚浅,恐承受不起……” “无妨。”云烬寒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的经脉,比你想象的要坚韧。水木双灵根,中正平和,与此丹性相合。” 纪言清心头再震。 他果然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了自己尚未完全显化的木灵根,甚至连自己经脉的韧性和灵根属性都一清二楚! “在此服下。”云烬寒又说,目光扫了一眼庭院中央。 “我为你护法,可保你心神无虞,灵力归元。” 纪言清彻底怔住。 在此服下?亲自护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赐予丹药了,这是要将筑基过程中最凶险的“心魔侵扰”、“灵力暴走”两大关隘,都替他扛下来! 这意味着云烬寒需要消耗自身神念与灵力,时刻关注他体内变化,随时准备出手干预,其耗费的心神绝非寻常。 前世,凌虚子可从未给过他这种待遇,只是扔给他一枚筑基丹,让他自行去闭关洞府冲击,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不,或许凌虚子巴不得他在筑基过程中出点岔子,那样夺取灵根或许还更容易些。 而眼前这位相识不过三日、交谈不过数句的师尊,却如此轻易地说出“为你护法”四个字。 纪言清看着那枚悬浮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筑基丹,又看向云烬寒那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代价”、“阴谋”,但身体里那股对力量的渴望,那份迫切想要变强、想要摆脱前世阴影、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冲动,却在咆哮。 不管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无论师尊有何目的,至少此刻,这枚筑基丹和护法承诺,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枚温润的丹药。 丹药入手微沉,磅礴的药力透过皮肤隐隐传来。 “盘膝,静心,服丹。”云烬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纪言清依言在古树下另一侧盘膝坐下,与云烬寒相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双浅色的眸子,然后闭上眼睛,将筑基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而精纯的洪流,猛地冲入他的喉咙,顺着经脉,轰然撞向四肢百骸! “唔!”剧烈的冲击让纪言清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狂暴的药力冲垮神智的瞬间,一股清凉而磅礴的神念,温和却坚定地笼罩了他,将他濒临溃散的心神牢牢护住。 同时,一股精纯浩大、却又带着无尽生机的灵力缓缓注入他的经脉,如最稳固的堤坝,引导、梳理着那横冲直撞的药力洪流,开始冲击那玄之又玄的瓶颈。 痛苦依旧存在,但心神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纪言清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发生的一切:污秽的杂质被药力逼出,坚韧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旋转、凝聚,向着更稳固的形态转变。 而那股外来的、强大的神念与灵力,始终护持着他的意识,引导着狂暴的力量,不越雷池一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