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对陈屿招招手:“孩子,过来。” 陈屿走过去。 “听怀谦说,你还没上学?”老爷子问。 陈屿点头。 “想上学吗?” 陈屿没说话。 上学?他想都没想过。 在村里,上学是那些不用下地干活的孩子的事。 他得砍柴,挑水,喂猪,没时间上学。 “过了年,开春了,送你去学校,怎么样?”老爷子声音很和缓:“就在胡同口的小学,你年龄也合适。学校我都熟,打个招呼就行。” 陈屿愣住了。 他看向霍怀谦,霍怀谦对他点点头。 又看向苏婉如,苏婉如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最后,他看向霍景行。 霍景行站在廊下,裹着厚棉袄,脸色在阳光下有点透明。 他也在看陈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陈屿喉咙发干:“我能上学?” “能。”老爷子说:“只要你愿意。” 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的棉鞋。 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鞋底纳得很厚实,踩在地上软软的。 他想起在村里,那些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学校的样子。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爷子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路上,陈屿一直没说话。 霍景行坐在他旁边,车里很安静。 快到家的時候,霍景行忽然说:“上学挺好的。” 陈屿转头看他。 “我身体不好,去不了学校。”霍景行说,语气很平静。 “但你去了,可以回来教我。老师今天教了什么,你回来告诉我,就等于我也上学了。” 陈屿看着他。 霍景行的眼睛很黑,很干净,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好。”陈屿说:“我学,回来告诉你。” 霍景行笑了,眼睛弯起来:“那就说定了。” 车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远处,不知道谁家挂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屿握紧了口袋里的两个红纸包。 纸包硬硬的,硌着手心。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06 陈屿上学了。 苏婉如给他准备了个书包,里面装着崭新的文具。 霍怀谦亲自送他到胡同口的小学。 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姓赵,说话很和气,知道陈屿的情况,特意安排他坐第一排。 第一天放学回来,陈屿书包里几本书。 他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但他没吭声,吃过晚饭就坐在自己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霍景行端着药碗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他:“怎么样?” 陈屿抬起头,眉头皱着:“好多不认识。” “慢慢来。”霍景行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 “哪个不认识?我教你。” 陈屿指了几个字。霍景行一个个念给他听,解释意思,还告诉他怎么记。 陈屿跟着念,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很认真,每个字写十遍。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回来,陈屿第一件事就是做作业。 算术题他反而觉得简单,加减乘除,打算盘,他在村里帮记分员算过工分,有底子。 赵老师说他“有天赋”,一教就会。 其实不是天赋,是他晚上一遍遍写,一遍遍背。 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写字。 霍景行身体确实在好转。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霍景行能在院子里多走几圈了,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偶尔能透出一点淡粉。 苏婉如高兴,偷偷跟霍怀谦说:“李道长的话,还真有点玄乎。” 霍怀谦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很多。 他给陈屿买了支新钢笔,墨绿色的笔杆,很漂亮。 陈屿舍不得用,还是用铅笔。 四月底,学校期中考试。 陈屿语文考了八十五,算术考了九十二。 赵老师在班上表扬他,说他进步快。 放学时,苏婉如来接他——平时都是他自己走,今天特意来了。 苏婉如看了成绩单,眼睛笑成月牙:“小屿真棒!走,回家让刘婶给你做红烧肉!” 陈屿捏着成绩单,手心有点汗。 他想,霍叔苏姨花对他那么好,他不能考差。 回家他把成绩单给霍景行看。 霍景行正靠在床上看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抬头笑了:“不错啊,算术都快满分了。” 陈屿抿了抿嘴:“语文不好,好多字写错了。” “慢慢来。”霍景行把成绩单还给他。 “你才学几个月,能考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陈屿没说话。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霍景行发现陈屿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他起夜时看见门缝下的光,轻轻推开门。 陈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脸压着作业本。 桌上是摊开的语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做了笔记。 霍景行站了一会儿,轻轻走过去,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又给他披了件外套。 陈屿没醒,只是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霍景行关灯,带上门。 五月,天热起来了。 陈屿换了单衣,是苏婉如新做的,白底蓝条的海魂衫,配一条深蓝色裤子。 他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肉了,不再是刚来时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霍景行注意到了。 有天下午,他问:“你晚上几点睡?” 陈屿正在背课文,头也不抬:“十点。” “骗人。”霍景行说:“我昨天夜里一点起来,你屋里灯还亮着。” 陈屿笔尖顿了一下。 “不用那么拼。”霍景行声音很轻,“慢慢学就行。” 陈屿“嗯”了一声,但没抬头。 他知道霍景行为他好。 但他更知道,他能上学,能吃好穿暖,能住这么好的房子,都是因为霍家。 他得有用,得对得起这份好。 怎么对得起? 就是好好学习,考好成绩,将来……将来也许能帮上霍家的忙。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让他不敢松懈。 五月中旬,陈屿又考了一次试。 语文九十一,算术九十五。 赵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夸他,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同学”。 陈屿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放学时,几个同学约他去打乒乓球,他摇摇头,说“要回家”。 他得回去做作业,还得给霍景行讲今天学了什么。 这是他们说好的。 晚上,陈屿觉得头有点晕。 他以为是白天太阳晒的,没在意,继续写作业。 写着写着,眼前字开始模糊。 他甩甩头,去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清醒了点,但额头滚烫。 他摸摸额头,有点热。 应该是发烧了。 在村里,发烧是常事,喝碗姜汤,捂一晚上汗就好了。 他想去厨房找块姜,但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站稳,缓了缓,决定先写完最后一道题。 那道题有点难,是算术应用题。 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头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他咬着笔杆,盯着题目,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舞。 “小屿?” 霍景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屿想应一声,但嗓子发干,没发出声音。 门推开了。 霍景行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到他趴在桌上,愣了一下,快步走进来。 “你怎么了?” 陈屿抬起头,脸烧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 “没事……有点困。” 霍景行伸手摸他额头,手一碰就缩回来:“这么烫!”他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外走。 “妈妈!小屿发烧了!” 苏婉如正在厨房收拾,听见声音跑过来。 一摸陈屿额头,也吓了一跳:“这么烫!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屿摇头:“不知道……刚才……” 霍景行已经去拿体温计了。 苏婉如扶着陈屿到床上躺下,掀开被子给他盖好。 霍景行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手指碰到陈屿的嘴唇,滚烫。 五分钟后拿出来,对着灯看:三十八度七。 “得去医院。”苏婉如说。 “不用了……”陈屿哑着嗓子说:“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