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二班那几个,都是在你们一个胡同里长大的,认识霍景行。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陈屿说,语气平静。 “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霍家捡来的。没有霍家,我确实来不了这儿。所以我得对霍家好,对小景好。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明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谢谢。”陈屿拍拍他的肩,转身回了宿舍。 霍景行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 陈屿爬上上铺,躺下。 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张涛轻微的鼾声。 “小屿。”下铺传来霍景行的声音,很轻。 “嗯?”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听。” “我没听。”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他们说的是事实。” “小屿。”霍景行又叫了一声:“你下来。” 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爬下来,坐在霍景行床边:“怎么了?” 霍景行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清晰。 “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考上大学,是靠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靠我们家。明白吗?” 陈屿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以后谁再说那种话,你告诉我。”霍景行说,语气很平静,但眼里有冷光:“我找他们算账。” 陈屿忽然笑了:“你找谁算账?” “我说真的。”霍景行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不许别人这么说你。” 陈屿心里一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睡吧。” 霍景行这才松开手,躺回去。 陈屿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上床。 躺下后,他却睡不着。耳边回响着霍景行的话。 “是我们的家人。” 他知道霍景行是真心这么想。 但别人不这么想。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靠着霍家才能有今天的乡下穷小子。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只要小景需要他,他就一直在这儿。 别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安静的校园。 陈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他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14 周末,陈屿和霍景行回到家。 刘婶已经准备好一桌子菜,炖鸡汤的香味飘了满院。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苏婉如笑着迎出来,仔细打量霍景行:“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怎么好像又瘦了?” “妈,我挺好。”霍景行无奈地说:“小屿天天盯着我吃饭,一顿不落。” “那还这么瘦。”苏婉如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又看向陈屿:“小屿也是,看着就累。在学校别光顾着照顾景行,你自己也多吃点。” 陈屿点头:“知道了,苏姨。” 吃饭时,霍怀谦问起学校的事。 霍景行说了些学校的趣闻,陈屿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两句。 吃完饭,霍景行去洗澡。 陈屿回自己屋,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漆成深棕色,上了锁。 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钞票。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都用牛皮纸带捆好,一沓一沓。 陈屿坐在地上,开始数。 第一沓,是这六年霍家在过年时给的压岁钱。每年过年,苏婉如给一份,霍怀谦给一份,霍爷爷给一份。霍景行有的,他也有,一分不少。加起来,四百二十块。 第二沓,是霍怀谦每月给他十块钱,说是“零用”。他几乎没花过,都攒着。七百二十块。 第三沓,零零散散的,他都存着。 最后一笔,是今年考上大学,霍家亲戚们给的红包。 霍怀谦给了一百,霍老爷子给了一百,其他亲戚加起来也有几十。他没细数,都放一起了。 陈屿一张一张点,点得很仔细。点完,重新捆好,码整齐。 总数:一千四百八十六块七毛三分。 在这个一斤猪肉八毛、一斤白面一毛八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能买三辆永久牌自行车,能买五台红灯牌收音机,能买……陈屿算了算,能在城里买间小点的房子了。 但他不想买房子。 他想做点别的。 他把钱收好,锁回箱子,推进床底。 然后起身,去了堂屋。 霍怀谦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屿?有事?” “霍叔,我想跟您商量件事。”陈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什么事?你说。”霍怀谦放下报纸。 陈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开口:“我想……做点买卖。” 霍怀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买卖?什么买卖?” “还没想好。”陈屿老实说:“但我觉得,现在政策松动了,街上摆摊的多了,做小买卖的也多了。我想试试。” 霍怀谦没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才问:“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不是突然。”陈屿说:“我想了挺久了。我在学校图书馆看报纸,看杂志,看到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允许个体经营了。” “虽然京城这边还没完全放开,但早晚的事。我想……我想试试水。” 他顿了顿,补充:“我手里有点钱,想拿来做本钱。” 霍怀谦看着他:“多少钱?” “一千四百多。”陈屿说,声音很平静。 霍怀谦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 他没想到陈屿攒了这么多。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这个数,不容易。 “你想好了?”霍怀谦问:“这条路可不好走。现在虽然允许个体户,但很多人还是看不起做买卖的,觉得是‘投机倒把’。” “你是大学生,毕业了国家包分配,能进机关,能进研究所,体体面面。何必去走这条难走的路?” 陈屿抬起头,看着霍怀谦:“霍叔,我不是想挣大钱,也不是想出风头。我就是觉得……觉得这是个机会。我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想……以后能有点底气。不是靠霍家,是靠我自己。” 霍怀谦心里一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瘦骨嶙峋到挺拔清俊,从沉默寡言到沉稳有主见。 他知道陈屿一直有心结,觉得欠霍家的,想还。 但没想到,这孩子的“还”,是这么个还法。 “小屿,”霍怀谦放缓声音: “霍家对你,从来不是施舍,是真心把你当家人。你不用觉得欠我们什么,更不用想着要‘还’。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陈屿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霍怀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想试,就试。年轻人,有点闯劲是好事。” 陈屿眼睛一亮:“霍叔,您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霍怀谦说:“但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有风险。你得想清楚,万一赔了,怎么办?” “我想过。”陈屿说:“最坏就是赔光。我年轻,赔光了再挣。而且我只拿一部分钱试。” 霍怀谦点点头,眼里有了赞许:“有准备就好。不过……”他顿了顿:“你一个学生,没经验,没人脉,想做买卖,从哪儿入手?” 陈屿老实说:“还没想好。我打算先去街上转转,看看别人都做什么。” 霍怀谦想了想,说:“这样,你抽空去趟爷爷那儿。老爷子以前认识些人,三教九流都有,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人脉还在。你跟他说说你的想法,让他给你指条路。不过——” 他加重语气:“老爷子要是觉得不行,你得听。他看人看事,比我们准。” 陈屿立刻点头:“我知道。谢谢霍叔。” “谢什么。”霍怀谦摆摆手:“去吧。” “哎。”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霍叔,这事……别告诉苏姨,行吗?我怕她担心。” 霍怀谦笑了:“行,先不告诉她。” 陈屿这才出去。 霍怀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陈屿回到院子,霍景行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脸上被热气蒸得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