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屿,他问:“你去哪儿了?” “跟霍叔说了会儿话。”陈屿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小心着凉。” “没事。”霍景行嘴上这么说,但站着没动,任由陈屿给他擦。 陈屿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 霍景行的头发很软,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小,更白。 “小屿。”霍景行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屿动作顿了顿:“没有。” “骗人。”霍景行转过身,看着他:“你每次有心事,眉头就皱得紧紧的,自己不知道吗?” 陈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 霍景行笑了,伸手按住他的眉心:“看,又皱了。” 陈屿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很黑很清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是他的倒影。 他喉咙动了动,低声说:“真没事。就是……想点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陈屿说,声音很轻:“想以后我们能做什么,能做成什么。” 霍景行眨了眨眼,笑了:“以后还长着呢,慢慢想。” 陈屿点点头:“嗯。” 擦完头发,两人回屋。 霍景行躺下,陈屿给他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水放床头。 “小屿。”霍景行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明天陪我去趟商店吧,我想买点颜料。” “好。” “那你早点睡。” “嗯,你先睡。” 陈屿关了灯,然后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 陈屿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 天上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霍怀谦的话:“这条路不好走。” 他知道不好走。 但他得走。 他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有点底气。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15 第二天一早,陈屿骑着自行车去了霍老爷子那儿。 老爷子住得离霍家不远,也是个四合院,但更大些,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个葡萄架。 陈屿进门时,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收拾渔具,看见他,笑了:“小屿来了?” “爷爷,您要去钓鱼?”陈屿停好车。 “对啊。”老爷子把渔竿、鱼篓、小板凳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肩上:“来的正好,陪我钓鱼去吧。” 陈屿接过布袋子:“我帮您拿。” 两人出了门,慢慢往河边走。 早上的胡同很安静,偶尔有推着车卖豆浆油条的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老爷子问,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但稳。 “有点事,想请教您。”陈屿说。 “什么事?你说。” 陈屿深吸一口气,把想做生意的事说了。 说得很仔细,包括自己攒了多少钱,怎么想的,霍怀谦让他来找老爷子请教。 老爷子听着,没打断,只是慢慢走着。 等陈屿说完,他才开口:“想好了?真要干这个?” “想好了。”陈屿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老爷子笑了:“行,有胆量。但光有胆量…不够。” 两人走到河边。 这一段人少,河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 老爷子找了个荫凉地,放下小板凳,开始钓鱼。 陈屿在旁边看着,帮忙递东西。 “做买卖啊,讲究个‘时机’。”老爷子把鱼钩甩进水里,稳稳坐下。 “早了不行,政策不允许,抓你个投机倒把,够你喝一壶。” “晚了也不行,别人都做起来了,你再进去,汤都喝不上。” 陈屿认真听着。 他从鱼篓里掏出个小罐子,递给陈屿:“蚯蚓,帮我挂上。” 陈屿接过,打开罐子,里面是扭动的红蚯蚓。 他小心地捏出一条,穿在鱼钩上。 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仔细。 “你想做什么买卖?”老爷子接过穿好饵的鱼钩,重新甩进水里。 “我想做家电。”陈屿说。 老爷子手顿了顿,转头看他:“家电?电视机?收音机?洗衣机?” “嗯。”陈屿点头。 “现在买家电,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电视机票,收音机票,都是按单位发,一家一年可能就一张。” “好多人有钱,没票,买不着。我想……想办法弄到货,卖给这些人。”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眼睛挺毒。知道现在最缺什么。” 陈屿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是想对了。”老爷子转回头,看着水面。 “但你知不知道,家电是紧俏货,供销社、百货大楼都分不到多少,你怎么弄货?” “我……”陈屿语塞。他确实不知道。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点:做买卖,讲究个‘门路’。”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说。 “没门路,你东西再好,想法再妙,也白搭。门路是什么?是关系,是人情,是别人不知道的渠道。” 浮漂动了动。 老爷子手腕一抖,鱼竿扬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有了!”老爷子笑着把鱼收过来,取下钩,放进鱼篓:“开门红。” 陈屿也笑了。 老爷子重新挂饵,甩竿,继续说:“你有门路吗?” 陈屿摇头。 “那怎么办?” “我……我想办法找。”陈屿说。 “怎么找?” 陈屿答不上来。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笑了:“傻小子,你不是来找我了吗?” 陈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爷爷,您……” “我退下来好些年了,但多少还有点老关系。”老爷子慢悠悠地说。 “以前的老朋友,现在在各个口子上。有在百货公司的,有在轻工局的,有在电厂的。牵个线,没问题。” 陈屿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谢谢爷爷!” “别急着谢。”老爷子摆摆手。 “我只能帮你牵线,具体怎么谈,怎么做,得靠你自己。而且——” 他语气严肃起来:“这事有风险。倒卖紧俏物资,说轻了是钻空子,说重了是违法。” “你得把握好度,该赚的赚,不该碰的别碰。明白吗?” 陈屿用力点头:“明白。我只做正规渠道,不干违法的事。” “嗯,心里有数就行。”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水面。 “第三点,做买卖讲究个‘本钱’。你那一千多,听着不少,但做家电买卖,不够看。” “一台电视机,进价就得四五百,你全副身家,也就够进两三台。万一砸手里,你就血本无归。” 陈屿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想先从小做起,先做收音机。收音机便宜,我能进个十台。卖出去,有了本钱,再慢慢做大。” “思路对。”老爷子赞许地看他一眼。 “不急,一步步来。但记住,本钱不只是钱,还包括你的时间,你的信誉。这些比钱更值钱,别糟蹋了。” 陈屿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一上午,两人钓了五六条鱼,都不大,但老爷子很高兴。 收竿时,鱼篓里扑腾扑腾响。 “走,回家炖鱼汤。”老爷子站起来,捶了捶腰。 陈屿赶紧扶他。 回去的路上,老爷子问:“这事,小景知道吗?” “不知道。”陈屿说,“霍叔说先别告诉他,怕他担心。” “嗯,先别说。”老爷子点头。 “小景那孩子,心思细,知道了肯定跟着操心。他身体刚好点,别让他劳神。” “我知道。” 走到胡同口,老爷子停下,看着陈屿:“小屿,你今年二十了,是个大人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屿站直:“爷爷您说。” “你想做买卖,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挣钱?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陈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都有。我想挣钱,也想证明……我能靠自己站起来。”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早就站起来了。从你考上大学那天起,你就站起来了。” “但你自己不觉得,总觉得还欠着霍家的,是吧?” 陈屿低下头,没说话。 “傻孩子。”老爷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霍家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你踏实,肯学,这些比多少钱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