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回应。 寒烬可能会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可能会说“我对你不是这种感情”。 可能会沉默不语然后转移话题,甚至可能会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他,告诉他他们之间只能是兄弟关系。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疏远的准备。但他唯独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程暮呆呆地看着寒烬,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然后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笑才对,应该高兴才对,应该扑进寒烬怀里才对。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子,汹涌而出。 他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他想起七岁那年,被妹妹丢弃在黑暗的树林里,是这个人把他抱了起来。 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这个人送给他一枚玉坠,说是“护身符”。 想起每一个生日,这个人从未缺席的礼物和陪伴。 想起每一次被家人冷落、被同学排挤之后,这个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给他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他想起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不被爱的时刻,都有一个身影始终站在他身后,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他。 这个人从来不曾离开。 从七岁到如今,贯穿了他整个成长岁月。 而现在,这个人对他说“好”。 寒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哭了?”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程暮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你还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怕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程暮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寒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程暮揽进了怀里,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程暮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患得患失,全都哭了出来。 寒烬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耐心而温柔。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暮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他趴在寒烬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依然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开,这个梦就会醒。 寒烬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问道:“好些了?” 程暮闷闷地“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寒烬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配合他的意愿。 那股残存的药力被这一番情绪波动重新激活了,他的体温又开始升高,心跳也开始加速。 寒烬立刻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埋得更深的脑袋,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贴近程暮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宝贝,要帮忙吗?” 程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声“宝贝”像是一道电流,从他的耳尖一路窜到脊椎,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藏在寒烬怀里再也不出来。 但他也没有拒绝,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寒烬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暮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他站起身,一手托着程暮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程暮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寒烬抱着他,穿过垂落的黑色床幔,走向王殿深处的浴池。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视线,模糊了理智,模糊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一层薄纱。 那一夜,鬼界的王殿里,只有温柔缱绻,再无孤寂长夜。 翌日清晨,程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寒烬的臂弯里。 晨光透过床幔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线。 他抬起头,看到寒烬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温柔。 程暮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而是鼓起勇气,在寒烬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寒烬被他这个大胆又害羞的举动逗笑了,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醒了?” “嗯……” “饿不饿?” “有一点……” “那起来吃点东西。”寒烬说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依然把他圈在怀里。 程暮窝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亲密和安宁,觉得这一刻的美好,值得他用一生去珍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通报声:“主上,属下有事禀报。” 寒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程暮的后背,低声道:“等我一下。” 然后他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走出了内殿。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程暮坐在床上,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寒烬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妹妹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她受了些惊吓,但身体无碍,已经被送去医院了。至于她那个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据说从山里回来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她看到了鬼。现在她已经被接走了,大概会送去疗养一段时间。” 程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为她们求情,也没有觉得解气,只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弥漫。 寒烬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怎么了?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 程暮摇了摇头:“没有。她们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她明明是我的家人。”程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落寞:“如果她不是我的家人,也许就不会有机会做出这种事情了。” 寒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从现在开始,你的家人,还有我。” 鬼王大人的童养媳37 车子停在程家别墅门口的时候,程暮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栋熟悉的小楼,又转头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寒烬,有些不舍,又有些忐忑。 寒烬看出了他的犹豫,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我陪你一起进去。” 程暮刚要点头,别墅的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程母。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是要吃人一般。 她一眼就看到了刚从车上下来的程暮,二话不说,冲上来劈头盖脸地骂道:“程暮!你还有脸回来!你对念念做了什么?!” “你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还进了医院。你自己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你是怎么当哥哥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程暮心上。 程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打得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程母已经扬起了手——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直直地朝他的脸上扇过来。 程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寒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前,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程母扬起的手腕。 程母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脱那只手的钳制,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你、你放手——” 寒烬没有放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