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登上高台,相对而立。 天机子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拂尘,周身灵力翻滚如潮。 沈云珩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似乎对眼前这位前辈没有任何惧意。 “沈宗主,”天机子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老道等你这一战,等了很久了。” 沈云珩微微颔首:“请。” 天机子出手了。 拂尘一挥,万千银丝化作漫天剑雨,铺天盖地地朝沈云珩射去。 每一根银丝都蕴含着大乘期的灵力,足以洞穿山岳。 沈云珩拔剑了。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所有银丝尽数斩断。 两人的身影在高台上交错,剑光与拂尘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看台上的人看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这场战斗实在精彩,不枉活一辈子。 谢言朝看得心惊肉跳。 沈云珩的灵力波动越来越不稳定了,那个滞涩点,在每一次出剑时都会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 他撑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三十招之后,沈云珩的动作慢了半拍。 天机子抓住了这个破绽,一拂尘扫向他的胸口。 谢言朝下意识站了起来。 但沈云珩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剑尖直指天机子的咽喉。 天机子的拂尘停在他胸前三寸处,再也递不进去。 两人同时收手。 “平局?”看台上有人问。 “不是平局,”天机子收回了拂尘,苦笑着说,“是老夫输了,沈宗主的剑尖比老夫的拂尘快了半息。” 全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沈云珩收剑入鞘,向天机子行了一礼,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 但谢言朝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在谢言朝的视线里,那个背影就这么沉默地穿过了无数嘈杂欢呼的人群,一如他沉默地来,最后又沉默地离去。 仿佛这天地万物,声名贵胄,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忽然有些可怜沈云珩。 打了这么久,竟无一人问他累不累,受没受伤,辛不辛苦。 —— 那天晚上,谢言朝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边的星星出神。 他在想沈云珩的事。 前世那个人是何等的强大,灵力如海,深不可测,现在的他虽然依旧强大,但根基上的隐患就像一根刺,扎在谢言朝心里,拔不出来。 这到底是为何?难道在他消失的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哟,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言朝回头,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站在不远处,面容被黑纱遮住,看不清长相。 是最开始藏书阁里遇到的那个人。 “前辈不也睡不着?”谢言朝说。 黑衣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 谢言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前辈指的是什么?” 黑衣人偏头看他,黑纱后面的目光锐利如刀。 “沈云珩。” 谢言朝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个人。 “他根基不稳,”谢言朝说,“灵力运转有滞涩,应该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受了什么损伤,还没完全恢复。” 黑衣人看了他很久。 “你看得倒是准。”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根基不稳?” 谢言朝摇头。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哎——我只能说,有些人为了另一个人,真是什么疯事都干的出来啊。”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谢言朝坐在那里,看着满天星斗,久久没有动。 为了另一个人。 他想起殷无邪。 那个人也是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但殷无邪的选择,毁了他。 沈云珩的选择,会毁了他自己吗? 谢言朝不知道。 但他不想看到沈云珩被毁掉。 他这样的人,合该如明月一般,永远高悬于穹顶。 不过……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意沈云珩的死活了?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不通就别想了。” 他转身回了营帐。 手足 昆仑墟起了风。 极北冰原吹来的罡风裹挟着万年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各宗派的修士纷纷撑起灵力护罩,五颜六色的光华在营地间此起彼伏。 谢言朝没有撑护罩。 他站在营帐外面,任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这风虽然冷,但比起前世他在极北之地渡劫时遭遇的风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谢师弟,你不冷吗?”沈清漪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从旁边走过,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还好。”谢言朝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不撑护罩站在罡风里,居然说“还好”?她摇了摇头,裹紧狐裘快步走了。 谢言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抬头望了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被罡风吹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碎银。远处的主看台上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 他转身准备回营帐,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营地深处传来。 声音听着像两个人,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快急促。 沉稳的那个节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轻快的那个则有些凌乱,像是在追赶什么。 谢言朝侧身让到一旁,借着帐篷的阴影掩住了身形。 两个人从营地深处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陆云峥。 他今晚没有穿平日的白衣,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佩剑,步伐如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在后面的是陆之谦。 他的步伐比陆云峥快得多,但始终落后两步,像是刻意保持着这个距离。 “哥。”陆之谦开口。 陆云峥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哥,我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终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谢言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陆之谦走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处。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天的比试,”陆之谦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家那边……” “与你无关。”陆云峥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 “哥,”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陆云峥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谢言朝看清了他的表情,像是种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惫。 “那你来做什么?”陆云峥问。 “来告诉你,”陆之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陆家那边怎么施压,你不用管我,明天的比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陆云峥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陆家的施压?”他说。 陆之谦愣了一下。 “那你……” 陆云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很多,像是不想再给陆之谦追上来继续说话的机会。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言朝站在帐篷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既然听到了,他也不打算装作没听到,但实在是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只能干等着。 等了一会儿,确认陆之谦走了之后,他从阴影中走出来。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师弟。” 谢言朝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陆之谦还站在原地,方才的脚步声不过是障眼法。 只见他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是你啊。”陆之谦说,“都听到了?” 谢言朝没有否认:“无意中听到的。” 陆之谦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走过来,在谢言朝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谢言朝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