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少批几页。”他说,“多歇会儿。” 他没等回答,走进了竹林外面的暮色中。 沈云珩坐在石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夕光落在他白衣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金丹,光泽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东西把东西喂给了别人,自己正在安安静静地歇息。 他伸手将金丹收回袖中,然后站起来,也走出了竹林。 那晚的凌霄殿,灯比平时熄得早了一些。 往后,谢言朝的生活变得诡异又规律。每天辰时去后山竹林,与沈云珩一起引导金丹灵力修复根基。下午他会去练武场转转,偶尔指点一下温如玉的剑法,偶尔看小沈清漪和陆之谦切磋。 陆之谦最近进步很快,快得有些超出正常范畴。他的剑法中那种刻意压制的平庸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锋锐的、藏不住的东西。 谢言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陆之谦的伪装迟早会破,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小沈清漪的剑法也精进了不少,沈家的神花血脉在她身上显现得越来越明显,出手时淡粉色的灵力光华流转自如。 她和陆之谦切磋时总是输少赢多,但她从不气馁,输了就笑嘻嘻地抹一把汗说“再来再来”,那股子韧劲倒是让谢言朝有些刮目相看。 这天下午,谢言朝照例坐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看书。 归鸿横放在膝上,霜商在匣子中打着盹,偶尔发出一两声睡梦中的嘟囔。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头顶,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传来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切磋时剑刃相交的脆响。 “谢师弟!你看我这个——” 小沈清漪的声音从练武场中央传过来。她收剑而立,侧身摆了一个起手式,剑尖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弧光,整个人被淡粉色的灵光包裹着,像是开在剑尖上的一朵花。 谢言朝抬眼看了看:“腕再沉三分。” 小沈清漪照做了,果然觉得顺畅了许多。她笑着收剑,朝他挥了挥手:“谢师弟真是个好师父!” “别叫师弟了,听起来我还得给你行礼。”谢言朝翻了一页书,“叫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小沈清漪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的剑横放在膝上,“姑姑说礼数不能废,不过——”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她没说不让叫‘谢大哥’。” “随你。” 陆之谦也收了剑走过来,他方才在旁边练完一套剑法,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坐在槐树另一侧的草地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囊的时候,目光在谢言朝膝上的归鸿上停了一瞬。 “你那柄剑,”陆之谦说,“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剑身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确实比刚铸成的时候透亮了几分。 “可能是擦得勤。” 小沈清漪倒是没有注意到那些,正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块递给谢言朝:“从膳堂拿的,还热着。” 谢言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确实还热。 “你们昨天切磋的时候,”他咽下去之后问,“最后那一剑谁赢了?” “平手。”陆之谦说。 “他让我。”小沈清漪说。 “我没有让。” “你就是让了。” 陆之谦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算我让了。但只让了半招。” 沈清漪笑了起来,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谢大哥,”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做某件事,但你心里其实不太想?” 谢言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还在头顶的树叶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有过。” “那你后来做了吗?” “没有。”谢言朝说,“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 “我也想那样。”她说,“但我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谢言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比表面上听起来要多。 她来自沈家,上古传承世家大族,身上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和血脉的重量。她看起来总是明媚阳光的,但那种压力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不着急。”谢言朝说,“你才多大,慢慢想。”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那你呢?你是多大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 谢言朝想了想。 前世他十几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想的是变强,后来发现变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再后来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报仇,报了仇之后才知道仇报了人也空了。 最后他死过一次,重活了一世,才慢慢摸着那条他想走的路。 “挺晚的。”他说,“比你晚。” 小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之谦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手里的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像是在想什么自己的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你家里也有人催你?”陆之谦问,语气随意。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家里催得没那么明显,但我哥……”他顿了顿,“我哥替我挡了挺多的。” “你哥对你其实挺好的。” “我知道。”陆之谦说,“就是有时候挺好也挺沉的。” 谢言朝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那些字没有真正走进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这种在槐树底下晒太阳、听人说话、吃桂花糕的日子,好像是他前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前世他在太虚宗的时候,身边的师兄弟们大多怕他要么躲他。他在魔域的时候,身边的手下们要么敬他要么惧他。 他从来没有坐在一棵树下,旁边有两个人愿意分他一块桂花糕、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不对,应该也有过……但,太短了,于修士几百年的光阴中,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他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又翻了一页书。 霜商的声音从匣子中冒出来,懒洋洋的:“你嘴角翘了。” “没有。” “翘了。本座看到了。” 谢言朝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弯着,他把它压平了,但压平之后又自己翘了回去。 他干脆不管了,靠在树干上继续看书。夕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头的书页上,把那些字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 远处练武场上还有人声隐约传来,近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归鸿剑在他膝上安静地卧着,剑身上的银白光泽在夕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 到了金丹引导的第五天,沈云珩的灵脉修复得比预期要快。 霜商从他灵力残留在谢言朝体内的痕迹上判断,那枚金丹实在被养得太好了——百年灵元温养下来的底子比寻常金丹深厚了不止一筹,修复的速度快得霜商都有些意外。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两天就能彻底补完。 这天傍晚引导结束之后,谢言朝照常先一步离开竹林。但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拐去了练武场旁边的那棵老槐树。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路过那里的时候,会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坐一小会儿。 他刚坐下,就看到陆云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陆云峥今天没有穿练功服,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玉衡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他在谢言朝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陆师兄有事?” 陆云峥沉默了一下:“他这几天回院之后都会跟我说一会儿话。” 谢言朝知道他说的是陆之谦。 “好事。” “我听说你教了他几招,”陆云峥的语气很平,“他的剑法最近精进不少。” “他自己悟性好。” 陆云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暮色中的演武场。夕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像是被镀了一层旧铜色。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他小时候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听,后来我越来越忙,他越来越沉默,我以为他是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他习惯了那个总追逐自己的身影,只默许他跟着,却在某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听到对方喊的一声规规矩矩的“哥”后,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变得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