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他回偏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归鸿佩好,玉匣收进怀里,然后走出门去,步伐平稳地在府邸大门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喊他回去。晨光正从城门方向照过来,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拍卖会设在城中心的万宝阁,那是一栋三层的圆顶建筑,外墙贴着暗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中泛着一种像是被年岁磨过的旧铜色光泽。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穿锦袍戴玉佩的世家子弟,有背着药篓的游方散修,还有几个穿着各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 谢言朝扫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坐席分两层。 普通散修和一般门派的弟子在楼下大厅的次席,而楼上的雅间则留给了那些不欲露面的大人物。 每个雅间的窗口都垂着纱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谢言朝和陆之谦被引到了大厅中后方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不算最好,但胜在隐蔽,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两人坐下之后陆之谦便环顾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楼上那几个纱帘后面,至少有两间坐的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 “第三间那个更夸张,我连灵力的气息都感知不到,像是一片空的一样。” 谢言朝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把归鸿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像是随时准备握住它。 拍卖会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株千年血灵芝,起拍价五百灵石,被一个散修以两千灵石拍走。第二件是一卷残缺的古剑谱,起拍价八百灵石,被一个世家子弟以三千五百灵石拿下。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依次呈上来,都是些在寻常市面上不常见的灵药灵器,每一件都能引来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谢言朝一直没有出价,他在等最后那件东西。 霜商安静地缩在玉匣里,像是也在屏息等待。陆之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拍卖录翻来翻去,像是在琢磨其他东西的价码。 就在第六件拍品被搬上台的时候,谢言朝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说话的人根本没打算压低音量。 “你看那边那两个穿玉衡宗服饰的?就是最角落那两个。” “玉衡宗的人怎么跑到南域来凑这种热闹了?他们宗主不是眼高于顶么,连大比的奖赏都懒得看一眼。” “你管人家来干什么……不过说来也是,听说沈云珩这两年实力大不如前了,不过倒是些小道消息,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他连大比的魁首都坐不稳了,天机子要不是手下留情,他早该退位了。” “那这仙门第一人是不是该重新比一比了?总不能一直让他占着这个位子吧。” 与此同时,二楼第三间雅间的纱帘后面,赤霞仙子正靠在椅背上,把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沈云珩坐在窗边,目光从纱帘的缝隙中落在楼下大厅后方那个身影上,他没有动。 赤霞仙子等了几息,看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你都不动手?好歹动点小术法让那些诋毁你的人尝尝苦头吧。” 沈云珩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极轻的两声,像是敲在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之后泛起的余响,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不用,仙子不妨耐心看下去。”他说。 赤霞仙子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去。 然后,她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出鞘剑鸣、以及一句—— “你再说一遍。” —— 那几个碎嘴子后面又说了什么,谢言朝没有继续听了。 他把归鸿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他只是想换个姿势坐着。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张聊得正起劲的脸。 那几人穿着藏青色的弟子服,他认出那是南域某个小宗门的标志。其中坐在中间的那个正说得眉飞色舞,嘴边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瓜子壳。 “你再说一遍。”谢言朝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拍卖大厅的嘈杂声中并不算突出,但落在那几人耳中却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那个正在说话的弟子抬起头来,看到眼前这个人穿着玉衡宗的弟子服,腰间佩着一柄银白色的剑,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谁啊你?”那弟子说,“我说什么关你——” 谢言朝拔剑了。 归鸿出鞘的声音清越而短促,像是一只鹤在水面上振了一下翅膀。剑尖点在桌面上,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弟子面前三寸处,剑身在烛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台上的拍卖师也停了下来,看向后排。旁边桌的修士们纷纷转头,投来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我没听清,”谢言朝说着,眉梢微微一挑,“有种,就再说一遍。” 那个弟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桌上那道泛着寒光的剑刃,像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拍卖大厅里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台上的拍卖师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呃……诸位道友注意秩序,若有私人恩怨还请去外面解决。” 谢言朝看着那个弟子,又看了他旁边那几个人一眼,看到他们全都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他那把归鸿剑的剑刃上。 “玉衡宗的宗主如何,”谢言朝说,“他的事,还轮不到臭鱼烂虾议论。” 他收剑入鞘,归鸿重新落回鞘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他坐回座位上,重新把归鸿横放在膝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之谦坐在旁边,用一种混合了敬佩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拍卖录。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拍卖师继续吆喝下一件拍品,旁边桌的修士们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台上。 但那个角落里安静得不太正常,那几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谢言朝把归鸿放回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剑时的温度。 霜商从玉匣里冒出一声极细的、像是憋了很久的“呼”,带着一种被放出来的舒畅感,然后迅速缩回去了。 一场好戏过后,赤霞仙子这才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白衣如雪的人。 “倒是我多心了,谁成想你是有人撑腰的人。” “过奖了。” 楼下大厅的后方,那个灰衣青年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膝上的剑。他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下颌微微绷着。 赤霞仙子收回目光,又看了沈云珩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兴味。 楼下的拍卖会继续进行着,陆之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方才那一剑拔得倒是利落,就是动静太大了点,周围好几桌都在看咱们了。” “让他们看。” “你知道楼上坐的是谁吗?万一是哪个大能觉得你扰了清净——” “都是大能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怎会被扰清静。”谢言朝说着,把归鸿重新放好,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间垂着纱帘的雅间。 最后一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那是一只通体墨黑的玉匣,比谢言朝怀里那只小了近半,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有一种奇异的光泽在匣面上缓缓流转。 负责展示的侍者戴着特制的银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玉匣走上台来,每一步都走得比之前任何一件拍品都要慢、都要稳,像是怕稍有不慎便会碰碎了什么。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诸位道友,今日压轴之宝——‘归元灵匣’。据传此匣可滋养圣丹、灵核、神魂、器魂,凡灵力所至之物,皆可受其温养。” “品阶不详,来历不详,但经多位大能鉴定确认,此物确实蕴含滋养之力,于神魂有损者尤为珍贵。” 他顿了顿,像是要吊足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报出底价:“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五千上品灵石,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个数目,即便是那些有宗门支持的弟子,这笔钱也足以让一个中等宗门肉疼好几年。 但这件东西确实值这个价,毕竟能滋养神魂的东西,在修真界从来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更何况那些根基受损的大能、神魂有缺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想要一件能让自己恢复元气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