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珩开口,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稳:“你先别动,我扶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手从袖中抬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伸过去。 动作依然带着他惯常的清正和克制,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握得太紧了惊扰到什么。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谢言朝肩头的那一瞬间,谢言朝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瞬间的僵硬,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脊椎里,他原本微微抬起的上半身猛地顿住,像是被人从背后扼住了整条脊骨,所有关节在同一时刻被什么东西卡死了一样。 他的瞳孔在沈云珩注视着他的那个瞬间骤然收缩,从那双向来沉静安定的眼睛里翻涌出来的东西让沈云珩那只伸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谢——” 沈云珩的名字刚喊出一个字,谢言朝的腰猛地弯了下去。 这个动作勉强,不像是他主动俯身,更像是被重物从高处砸在他的肩背上将他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石门内侧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骨节与石板磕碰的脆响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谢言朝双手本能地撑向地面试图稳住重心,但那股压下来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手臂只撑了不到半息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跪伏在了石面上。 下一瞬,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唇齿间喷溅而出,落在石面上溅开成一片细碎的血点,顺着石面的纹理朝着石门的方向蜿蜒流过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脊背弓成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整个人蜷缩起来。 沈云珩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言朝弓起的脊背上,俯下身去探他的灵脉,然后他侧目开口,声音急切:“……师尊,我探不到。” 闻人晓的身影在下一瞬掠到沈云珩身侧,蹲下身来试图扶住谢言朝的肩膀,可他的手掌刚触及谢言朝的肩头就猛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眉头拧成一个极深的结,“他的识海……什么东西进去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跪伏在地面上,十指攥着石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缝里渗出一缕一缕的血丝。 他的头顶抵着冰凉的石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的呼吸紊乱而急促,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一双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搅动着什么。 他的识海里,一片滔天的暗红色正在翻涌。 那道暗红色像是从识海最深处涌上来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所构建的每一道精神屏障、每一面意识之墙、每一条用来收束心神的灵线,都被那道暗红色的潮水逐一吞没。 他听到那些屏障碎裂的声音在他识海的深处此起彼伏地炸开,碎片在暗红色的浪涛中翻卷沉浮,然后彻底消失。 而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一道声音正在狂笑着。 那道笑声粗粝而猖狂,像是将整片天幕撕碎了当锣鼓敲一样响彻在谢言朝识海的每一寸角落。 笑声里带着一种快意的痛快和笃定,震得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海域中不断震颤,像是一叶被狂风裹挟的舟,随时都会被掀翻沉没。 ——“谢言朝!你终于落到吾的手里了!” 魔神的声音从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癫狂,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是赵恒的面容,而是一个更原始、更混沌的形状,像是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揉碎了叠在一起再重新拼成的模样。 “你以为吾是冲着闻人晓去的?冲着禁地里那件法器去的?你以为吾花了千年布那个局是为了耍那个酒鬼玩?” “谢言朝——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些!” 那道声音在识海中翻滚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在谢言朝的灵识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裂口。 魔神的灵识猛地朝谢言朝的精神核心所在的位置扑过去,暗红色的潮水在这一个瞬间涨到了最高峰,将谢言朝最后一道试图合拢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吾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魔神的狂笑在识海中炸开,碎片状的波动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狠狠地碾了过去:“你是什么?谢氏的血脉最后一脉,上古龙鳞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万中无一的容器!” “你知道吾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吾换过多少具躯壳、舍弃过多少具肉身,就为了找一个能承受吾全部力量的壳子?” 谢言朝的意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剧烈地挣扎着,他的灵识蜷缩在识海最深处的那一小片安全地带里,像是一只被围困在孤岛上的猎物,四周全是铺天盖地的暗红色。 他的意志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一寸地蚕食,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脚尖、后颈,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感官都在逐片逐片地脱离他的控制,魔神正在将他的躯体从他手中一样一样地夺走。 魔神的灵识已经侵入了他的主识区,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是魔神在尝试操控他的身体。 那只手在石面上轻轻抓了一下,留下几道浅痕。 “一百年了。”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吾在你身边潜伏了一百年,你以为你那些年里偶尔涌上心头的疲惫、偶尔闪过的恍惚、偶尔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感觉……都是你多心了?” “谢言朝,你每一次心绪动摇的时候,都是吾在试探你这具身体的缝隙。” “吾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从那个幻境里挣脱出来、灵识最不稳、心神最震动的那一瞬,将最后的缺口撞开了。”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猛地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再次压下,谢言朝的灵识在那股压力下几近溃散,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道陌生的意志接管。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从嘴角溢出一丝不属于他自己的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这具身体,吾收下了。” 那一刻,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猛地炸开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碧色的,极细极亮的一道,从他识海的最深处冲出来,将翻涌上来的暗红色潮水劈开了一道裂缝。 霜商的声音从那道碧色光线的尽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的嘶喊:“谢言朝!给本座顶住!你的识海还没全丢!你还有最后一块!” “用本座的灵识做踏板,把主识区夺回来!” 谢言朝的灵识在那一刻猛地收束,他所有被冲散的精神碎片在那道碧色光芒的牵引下重新汇聚起来,朝着他意识核心最后一块尚未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急速收拢。 他的灵识在那片区域内重新凝聚成人形,左手握着一柄由碧色光芒凝成的短刃,整个人蜷在那片不足三尺宽的最后的阵地里,气息紊乱却目光极亮。 然后他在识海中抬起了头,迎向魔神那道正在朝内收缩的暗红色浪潮。 魔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惜的嗤笑: “谢言朝,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你的识海已经丢了九成,你的灵识碎片被吾碾碎了大半,你的躯体正在被吾一寸一寸地接管……” “你拿什么跟吾争?”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谢言朝面前凝聚成魔神的形状,轮廓比方才清晰了一些,依稀能看出人形的骨架和五官的走向。 他朝谢言朝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都让谢言朝脚下最后那片碧色阵地微微震颤。 “你这一生过得太顺了。”魔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嘲弄。 “从年少成名到一剑惊鸿,三界之中谁不知道谢言朝的名字?天生道骨,先天剑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生来就长在你骨头里。” “你练什么成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一路坦途青云直上,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光芒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的意志力,也就止步于此了,顺境中养出来的韧性,跟吾这种从亿万年的沉沦中爬出来的人相比,脆得像纸。” 谢言朝的灵识站在那片碧色的阵地上,低着头,碧色的光芒照着他的侧脸,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勾勒得分明。 他的手握着那柄碧色的短刃,指节泛白,但手势没有松开,像根在狂风中弯到了极限却还没有折断的竹。 谢言朝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直直地落在魔神那张模糊的面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