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却带着一种让魔神的轮廓微微停滞了一瞬的东西。 那是一种和谢言朝平日里温敛暗察的模样截然不同的锋利。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讥诮道:“我过得太顺?” 这四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间,谢言朝识海深处那片已经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魔神的面容在那一震中模糊了半息,他赶忙低下头看向脚下的识海。 谢言朝的声音在识海中继续响起,张扬的语调带着锐利:“谢家灭门那一年,我尚不足月。” “全族上下三千七百余口,一夜之间葬于火海。” “我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的是我母亲的尸身,她把最后一层护体的灵光裹在了我身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他的手指在碧色的短刃上缓缓收紧,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过的话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我跟着那个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人长大,他教我剑法,教我修习,教我怎么做人。” “我叫他师父,视他为至亲,我把我这一生能有的、所有的孺慕都给了他。” “我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单剑挑了万剑阁所有的弟子,在阁主面前三剑破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守势,谢氏血脉最后一脉的名号响彻整个仙门。” “然后当天傍晚,我知道了谢家灭门的真相。” 魔神俯视着谢言朝,那双模糊的瞳孔微微停滞。 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那个人养我,教我,护我,让我一日一日地变强,是为了养好我身上谢氏的血脉。” “正如你说的,谢氏血脉天生道骨,最适合做容器,他等了我十四年,等我足够强、足够壮、足够把那条血脉养到最醇最浓……” 谢言朝抬眸,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情绪,其中有大大的不屑和愤怒:“你可知,这些什么劳什子乱七八糟的标签,我谢言朝根本不稀罕?” “就是你口中的天生道骨,上古血脉,毁了我一家,毁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魔神的那道暗红色潮水忽然朝后退了半尺,谢言朝脚下那片碧色的光芒忽然朝前蔓延了一截,将暗红色的潮水往前推出去了半步。 “然后我入了魔。”谢言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的支撑下从蜷缩的姿态站直了起来,身形笔挺。 “我堕了宗门,叛了仙道,一人一剑闯进魔域,七十四域,我屠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七十四域尽数归降,我是七十四域的首席魔尊。” 至此,谢言朝在修真界的名号再也不是什么上古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 至此,世间再无太虚宗的少年天才谢言朝。 只有名震三界、仙门禁忌的不可言说、整个七十四域的瘟神,谢尊主。 他亲手剥去了那些束缚他的东西、那些给他根本不屑的天骄标签,颠覆了整个三界对“谢言朝”这三个字的认知,彻底的大洗牌。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落到末尾的时候轻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魔神那道正在微微收缩的轮廓,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一分,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仙门围剿我的时候,说的罪名是什么吗?”谢言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说我弑师叛道、屠戮魔域、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每一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这天下所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罪名,我谢言朝哪个没占?!” 起初他把那些来围剿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拦在山门外面,剑都没沾血,谢言朝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想等一个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可以解释。 只要有人相信他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身不由己,他就愿意妥协。 但是没有。 碧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猛地暴涨了一尺,那道光芒不再是霜商单方面的支撑,其中混杂着谢言朝自己的灵识之光。 “最后我倒在渔村里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十七道封脉咒,灵根碎了大半,剑也断了。”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他朝前迈了一步,那片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朝后退了一尺。 “把我捡回去的人,是当年仙门之中我的宿敌,他把我禁在后山三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穿过魔神模糊的面孔,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那一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地烧起来,像是将过往所有的惨烈和屈辱都卷了进去做燃料,烧出来的光把这片识海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照亮了。 “你跟我说……我过得太顺?!” 谢言朝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笑意。 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中猛地炸开成一柄剑的形状,那是归鸿,准确来说,是更绚烂的归鸿。 他握着归鸿朝前猛地一劈。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剑之下被劈开了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光从其中透析出来,冷而烈,像是极北之地的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我这一生,全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从没做过自己,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是他终于选择一个不会再挨打的决定,没了同理心,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吃饱穿暖后站在道德制高点,用正义的角度去指责他。 而重新点燃他心中那抹善的,是重生后的成败 谢言朝握着那柄满身裂纹的剑朝前踏了一步。 白色的光从他脚下漫开,像是春汛时分初融的冰河沿着河床一寸一寸地朝外铺展。他的灵识在碧色和白色的光芒交织之中变得极其凝实,像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过往都锤炼成了一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剑脊笔直,剑锋朝着魔神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暗红色轮廓指去。 魔神被他逼退了半步,而只退了半步,那些潮水在后退的那一刹重新聚拢回来,将那道被劈开的裂缝弥合了大半。 魔神的轮廓在白光的照耀下不断地扭曲又合拢,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暗红色的声浪拍打着识海的每一寸边界,带着一种被触怒之后的沉冷:“好,很好,吾确实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潮水骤然收束,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副更紧实的形态,那道模糊的面孔在白光里显露出了几分清晰的棱角,声音也随之沉下来:“可那又如何?你的过往再惨烈,你的意志再坚韧,你此刻剩下的灵识碎片也不过这么丁点大小。” 谢言朝单膝跪地,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脊背上全是冷汗,灵识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避让。 他缓缓地直起身,将剑从地面中拔出来,剑身上沾着的碎光簌簌地往下落,然后他重新摆出了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