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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页(第1页)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沙哑了一些,那道沙哑被他压得很薄,薄到几乎听不出来,可谢言朝听到了。  他说:“……没有。”  不是抱怨,不是自怜,不是情绪的那种倾泻,而是一道极其平静的确认。  可那道确认底下压着的是多少年来的所有没有被看见的、所有“顺手”的、所有别人觉得理所应当的、所有他自己也觉得理所应当的付出。  他习惯了那个包容的位子,不争不辨也不是因为懦弱,而是他不能,为了平衡一切,他把压住自己的情绪这件事也当成了维持秩序的一部分。  谢言朝坐在那道矮墙的另一端,他的手还握着剑鞘,目光落在自己指腹贴着的那道纹路上,没有转过去看沈云珩。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依然带着那种随意的外壳:“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了的,可以找别人帮忙。”  “不是非得你一个人撑着。”  谢言朝说完这话之后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多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剑鞘从手中放下来搁在膝上,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更随意的话:“我不是说要帮你,我自己还一堆事呢。就是……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随便找谁都行,别非得一个人。”  他补的那句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说出真心话之后想用一种其实没那么在意来把它拽回来的笨拙。  那种笨拙在沈云珩听来却比任何精心组织的话都要重。  这恰好证明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沈云珩的嘴角在谢言朝补完那句话之后慢慢地地弯了一下,他依然没有转过去看谢言朝,可他嘴角那道弧度在那里停留了比往常久一些的时间,像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它还在那里。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云珩才开口出声:“你方才说的山脊线上的灵力走势,确认是自然余震?”  谢言朝怔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接上了那道话题的转向:“确认了,地脉的流向是往北偏的,跟西麓的整体脉络一致。”  “没有新的节点形成,应该就是季节交替的波动。”  两人就着那道话题继续说了一会儿,风从矮墙的缺口处持续地灌进来,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吹得沙沙作响。  后来谢言朝先站起来了,把剑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草屑,开口说了句“剩下的几个点抓紧走完还能在天黑前回去”。  沈云珩也站起来,步子比方才略微快了一些,走到矮墙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那一停里他的目光落在了谢言朝的侧影上——  谢言朝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腰间的剑穗,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沈云珩看了他好办会,然后才收回目光,跨出了矮墙。  两人沿着山脊线朝剩下的标记推进,谢言朝走在前面,步伐快而利落,剑身在他腰间随着步幅轻轻晃荡。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步频匀净端正,和他的平时别无二致,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若有若无地再慢半拍拉开距离,那两步的间距就那样稳定地保持着,保持着了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保持过的那种距离。  不远到疏离,不近到越界。  只是恰好够让前面的那个人在他走累的时候能听到身后那道不疾不徐的、始终跟随着的脚步声。  谢言朝没有回头,他继续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处标记的灵力走势,偶尔偏过头朝身后那道脚步声的方向说一句“这边”或者“这个你来看看”。  他说的那些话和平时一样随意,像是这趟巡查里最寻常不过的对白,可沈云珩在后面走着的时候,胸腔里那道方才被撬开了一线的缝隙还在那里,没有被风合拢。  它敞着口,微微翕开了一道缝,任由谢言朝的话语言行撞进来,而他自己还并未全然意识到。  那道缝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人能侧身挤进去。  他伸手摸上了胸口,表情都有些怔愣。  原来“被看见”是这种感觉。  可这个人竟然是谢言朝。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匀净,拇指在行走的过程中无意识地绕着食指外侧轻轻摩挲着。那道动作很轻,轻到谢言朝自己大概都不会察觉到。  可沈云珩看着那道动作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绞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今日那些话从谢言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落在他心底都极重,但那些字明明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还在他胸腔底部持续地发着烫,烫得他每走几步就要在心里把它们重新翻出来一遍。  他总在心中反复去触碰这道刚结痂的伤口,明知道该放着不管却总要按下去按下去,按到那道痂的底下渗出一层湿润的、微微的痛感才肯罢休。  这种感觉又酸又涩,像是一颗被嚼了太久的梅子,酸味已经被嚼尽了,可果核在舌尖上停着,硌着上颚细嫩的皮肉,硌得他既想吐掉又舍不得,就那么含在舌根底下反反复复地碾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发现自己走在这段山路上时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谢言朝的后脑勺上,落在他发顶被暮光照出的一层暖色的轮廓上,落在他颈后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落在他耳廓边缘被风撩起的细碎发丝上。  那些细碎的、毫无意义的细节在他眼中铺展开来,像一幅他看不懂却移不开眼的画。  此刻谢言朝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那道背影被暮色裹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只需要迈两步就能走到他身边去并肩而行。  可那两步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既不敢迈过去,又不舍得把目光移开。  谢言朝忽然偏过头来朝他说了句什么。话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关于前面那段路的走向或者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回宗门之类的话。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偏头的瞬间滑过他的嘴角、他眉眼间那一道随意的弧度、他眼睫在暮光中投下的细碎阴影。  沈云珩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片刻屏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声音平直如常。  可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压得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那么紧,他只知道如果不攥着些什么,那些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潮湿而滚烫的暗流就会从他手心里漫出来,流到他前面的那个人身上去。  他只能这样压着那胀痛的源头,一步步跟随着那玄色的背影朝前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想他大概是有些恋痛罢,虽然不知道这股没来由的感受是什么,明明难熬的紧,他却有些沉醉其中。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靴底踩过覆霜的山石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玄色的衣摆在冬日的天光中随着步伐起落着,像是一面正在微微翻动的旗帜。  沈云珩走在那道旗帜后面,就这么慢慢地走,却觉得此刻的宁静,是他墨守成规十数载的福源。  他没有加快步幅,只是保持在那两步的间距后面走着,将自己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收在了嘴角的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是心动啊~珩子你沦陷了你坠入爱河了你完了你要吃爱情的苦了  洞天  彼时正值冬末春初交界的时节,山道上残雪未消,檐角已有细碎的冰棱在午后的日头下缓缓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阶面上,砸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传讯的弟子从山门外一路奔进来,衣摆上沾着泥水,手中捏着一道用朱砂封了口的长信。  信是南域那边递过来的,封口处的朱砂印纹上压着一道细长的裂痕,长老们拆开信之后传阅了一遍,面色各异,然后那封信就被递到了闻人晓手上。  闻人晓靠在主座的椅背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面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他让人去请殷无邪来。  殷无邪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青色的旧袍,在闻人晓对面坐下来,接过那封信慢慢看完,然后他抬起眼来,眉目间依然舒展温和。  “南域那处洞天福地,”殷无邪将信纸放回案面上,指尖在纸缘处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据说有赤阳草现世了,那东西在典籍里失踪了好几百年,上一次出现还是千年前。”  闻人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没有挑明的了然,他伸手将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那株草,若能用得当,可助瓶颈期大圆满之人破境。”  殷无邪微微偏过头去看着偏厅窗外的天光,日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灰青色的袖口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带。  那道亮带在他袖口的磨痕处折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像是被人问起一道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时惯有的那种淡然:“是啊,此等圣物,不知又要在修真界掀起什么风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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