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晓将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前,“这次洞天福地的名额,我不打算把机会留给仙门长辈,让小辈们进。” “各家有资质出挑的都放进去,能拿到什么全凭本事。至于你徒弟谢言朝,如今他在玉衡宗,我会安排他也去。” 殷无邪将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声音透过茶汤的热气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润过的安定:“言朝确实该去,他那个年纪,多见识些世面是好事。” 闻人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那道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伸手去够案角那碟未曾动过的蜜饯。 殷无邪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转过两个弯,路过那片被冬日残雪覆盖了一半的莲池时停了一下。 池面上的冰还没有化透,薄薄的一层覆在水面上,底下偶尔能看见一尾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锦鲤缓慢地摆了一下尾又隐入更深处去。 他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觉得那尾鱼在冰层底下慢慢游动的姿态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像是他自己也在那层冰的底下待了很久,久到快忘记水面之上的天光是什么颜色了。 当晚谢言朝来他房里的时候,殷无邪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副半开的棋局。 他一个人坐了不知道多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到一半的对弈,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子落下的顺序有些凌乱,似是同一只手在两边来回挪动时留下的痕迹。 他听到叩门声的时候将手中捻着的一枚白子放回了棋罐里,转过脸来的时候面容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进来。” 谢言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的衣袍肩头沾着几粒细碎的残雪,在屋内的暖意中正在缓慢地融化成水痕。 他在榻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垂着手看着殷无邪,目光里全是藏不住事的微光。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小几的边缘,将棋盘上几枚黑子震得偏移了半寸。 他伸手将那几枚子扶回原位的时候目光在棋面上扫了一眼,看到黑子被围在角落里的局势已经极其危险,几乎是死局了。 谢言朝将那几枚子摆回去之后没有多想,收回了手放在膝上,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师父,南域那处洞天福地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温柔,“你闻人叔伯今日刚跟我提过,说是让小辈们进去,你也有一份。” 谢言朝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压着一些,像是怕话说得太重了会让面前的人觉出不自在:“师父,那里面有赤阳草。” 殷无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等待。 谢言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下颌微微抬着,少年人的眉目间带着一种将所有的真诚都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的坦荡和认真: “师父,您大乘圆满卡了很久了,这次如果我能拿到那株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将下半句用一种更平实的语气放了出来,“我想把它带回来给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哔剥响,将那股安静的边缘烫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殷无邪将茶盏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出声音会惊碎面前这个少年方才那道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目光。 他看着谢言朝,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了一下视线又移了回来。 然后殷无邪笑了。 那道笑容在他面容上铺展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柔软的光泽,像是冬日午后的日光透过一层薄薄的云洒在结霜的窗面上时折出的那种温和的暖色。 他的眼角弯着,那几道岁月留下的细纹在笑意中被托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碰碎:“你有这个心,为师很高兴。” 谢言朝在他的笑意中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到殷无邪眼中的光,总感觉其中的质感和他平日里所有的温和都不太一样。 好像那层表面底下沉着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池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浅水底下其实藏着极深的暗流,只是水面太静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它很浅。 他想说什么,可殷无邪已经伸出手来,隔着那张小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常年握笔和抚琴留下的细茧,触在谢言朝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殷无邪的声音从那个拍手背的动作里传过来,将所有的期许和牵挂都收进了极简的那几个字里,带着种举重若轻的温度:“言朝,你只管去,能拿到什么就拿到什么,拿不到也没什么。” “你的路还长,不必为了师父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谢言朝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眉眼间那道温暖的笑意,感觉到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正在缓缓地撤回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争辩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被殷无邪那道笑意挡了一下,像是拳头落在棉花上被卸去了力道。 他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房门。 谢言朝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门外的廊下回了一次头,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矮榻边缘铺开了一层窄窄的亮带,殷无邪的身影在亮带的边缘处微微偏着,已经重新转向了窗边那副棋局。 谢言朝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回廊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回廊拐角之后,那间屋子里的殷无邪伸出手将棋盘上某一枚偏移的黑子轻轻拨回了原位。 然后他看着那道被黑子围困的角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浅金转成了灰蓝。 炭盆里的火渐渐地低了下去,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没有去添炭,只是看着那副棋局,目光落在黑子被围住的那一片狭窄的空间里。 那些黑子密密麻麻地堆叠在角落中,四面全是白子的封锁,只有一两个看似可能突围的出口,可每一个出口仔细看去都被白子预设好的后手封死了。 那是一个标准到近乎教科书式的死局,不需要继续落子就能预判的终局。 他伸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慢慢地转了两圈。 那枚子在他的指间被捻过一遍又一遍,表面的漆色在反复的摩挲中被指腹的温度微微捂暖了,可他没有将它落下去。 他看着那道被围死的角落,看着那些黑子之间仅存的几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看着那些缝隙外面白子密不透风的封堵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在某一道漫长的思考尽头做出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被他在心里反复衡量了太久,久到当他终于落子的时候,动作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犹豫。 之后,殷无邪看着那枚落下去的黑子又看了很久,面容上那道惯常的温和笑意还挂在那里,美丽而安静。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枚黑子的位置上缓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他整个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发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指从那枚黑子上收了回来,搁在了膝上,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光。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将炭盆里最后一缕余烟吹得散了形状。 殷无邪坐在窗边,那枚被他落下的死棋安安静静地待在棋盘边缘,不再有被重新拿起的可能。 南域的洞天福地开在冬末一次雪停的清晨,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整片荒芜的山谷照得通明透亮,谷底那道原本合拢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幅度朝两侧张开,露出底下幽深而古老的光芒。 那道光芒是淡青色的,带着一种陈年旧物被重新打开时才会有的,介于尘土和时间之间的气息,从裂隙的深处升腾上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各仙门的弟子已经聚在山谷外围的临时驻地中等了三日,玉衡宗的弟子们扎营在东侧的缓坡上,帐幕的布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谢言朝从太虚宗的营地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在那几个瞬间明显降了一度,目光齐齐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腰间那柄沉暗的剑鞘上,又收回去了。 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像是即将看到什么好戏开场的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在期待什么,谢言朝和沈云珩的名字自从名剑认主之后就被放在一起反复提起,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两位天骄在洞天中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