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目光在他那道笑意中微微缩了一下,开口有些僵硬:“……什么。” 谢言朝没有直接回答,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后者在他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依然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身影在淡青色的天光中安静地立着,带着几分默许。 谢言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陆衍的时候他嘴角那道没有温度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我们就算不对付,也不是你的棋子。” 他顿了顿,然后将剑完全推回了鞘中,金属入鞘的声响在幽谷入口的安静空气中荡开一声清越的回音。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着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等从这个洞天出去,你的账,我慢慢算。” “你这么多年看不惯沈云珩坐你上面那个位子,又不敢正面跟他打,只能靠这种下作手段来膈应人。” “这我管不着,但你最好准备好一套措辞来解释,不然我就能给你扣个善妒还残害同门寻衅滋事的帽子,到时候别说自己不想认。” 陆衍的面色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彻底地沉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谢言朝已经走远了,走向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身形在淡青色的光雾中逐渐变得模糊。 沈云珩在谢言朝走远之后朝着陆衍的方向投了一瞥,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轻描淡写地一瞥,然后转身也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屏障的时候,那道薄膜在他们经过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屏障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窄径,两侧的石壁上生着细密的荧光苔藓,将整条窄径铺成一片几乎能将人的呼吸都放缓下来的淡蓝色。窄径的尽头是一小片被石壁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道从岩石裂隙中渗出来的清泉,泉水极浅,大约只到脚踝的深度,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将日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 而那株赤阳草就生在泉水中央的岩石上,叶片窄而长,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赤金色光芒,像是将一整轮落日收进了那几片薄薄的叶脉之中,在泉水的映照下缓慢地一亮一暗,如同正在呼吸。 谢言朝在那道泉水前面站了很久。在距离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看着那株在泉水中缓缓律动的光芒。 他的眉眼间有一种沈云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没有锋锐,没有张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郑重。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背影,看着他肩头那层赤金色的光在移动中铺出的一层薄薄的暖意,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因为在谢言朝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光。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带着认真而坦然的笃定:“沈云珩,这株神草,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没有移开,没有闪躲:“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的洞天福地一次只出一株赤阳草,如果你也是奔着它来的,那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架了。” “赢的人拿走,输的人不怨。” 沈云珩站在原地,听着谢言朝说完了那段话,面容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静。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身影,看着他那双被赤金色光芒照亮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近乎固执的认真,胸腔里有一道极细极轻的酸涩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 那道酸涩落在他意识到谢言朝口中的“很重要的人”不是他的那一瞬间。 沈云珩一时无言,明明这才正常不是吗,他们本就不对付许久,他为何会因此事难受? 何况这又有什么好难受的,谢言朝想给谁那是他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丝嫉妒在他心中悄悄生根,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云珩本来想的是,如果谢言朝想要,可以让给他。可谢言朝说要把它带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并且还将自己视作对手,处处防备。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了。 他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从鞘中滑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看着谢言朝,剑身在淡蓝色的荧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清寒。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直如常:“你要送人的东西,自己来拿。” 谢言朝看到沈云珩拔剑的时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在那道挑动中感觉到了什么,沈云珩的语气平平,可那道话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读不太懂的厚度。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那道厚度的来由,因为沈云珩的剑已经到了。 沈云珩的剑法谢言朝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他对沈云珩出剑的节奏已经熟悉到了可以预判下一步的程度。 可这一次不一样,沈云珩的剑出了之后没有收,没有试探,没有那道惯常的节制。 他的剑光从出鞘的那一刻就以极其密集的弧线朝着谢言朝左侧的守势薄弱处压来,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切磋都要重半分。 那份重量恰好落在谢言朝习惯性的闪避路径上,将他的退路封掉了小半。 谢言朝在剑光及身的前一刻侧身闪开了那道弧线,剑在他侧身的同时出鞘迎向沈云珩剑身的侧面。两剑交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越而绵长的金属鸣响,那道声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轮。 谢言朝在剑身接触的瞬间感觉到沈云珩的力道比方才又重了一线,没有杀气,亦没有想要伤他的力道,而是带着某种他不理解的执着。 他退开两步重新站稳,沈云珩的面容在赤金色和淡蓝色的光芒交织中显得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他的剑尖指向地面,姿态依然端正如常。 可他的目光和方才不太一样了,沉沉的一片,带着浓郁的情绪,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理清楚的紊乱。 “怎么不见你从前拿着个劲来跟我打?合着以前都在让我。”谢言朝开口,声音微微促了些。 “我为什么要让你。”沈云珩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多带的情绪,眉梢在淡蓝色的光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了剑。 谢言朝在剑光中没有再追问,握剑的手在剑柄上转了一下角度,然后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迎了上去。 场外,水镜前的那片区域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原本三三两两散坐着的弟子们此刻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场上没人再低头做别的事,也没再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镜面中央那道正在高速交错的两道身影上。 连几位长老都从座椅上微微前倾了身体,他们面前的茶盏忘了端,手中的拂尘搁在了膝盖上没有动,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各自分管的画面收拢到了同一块镜面上。 镜面中的战斗节奏正在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推进着,谢言朝的剑快而烈,每一剑都朝着沈云珩守势中最难接的那个位置落去,像是将他自己所有的决意都压进了剑锋之中。 沈云珩的剑法在应接的过程中逐渐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试探的余裕,露出了底下更加直接锐利的东西。 两柄剑在幽谷窄径有限的空地上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每一次碰撞都会带出一圈激荡的灵力波纹,在水镜的镜面上形成一道道扩散的光晕,将观战者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不少年轻弟子在水镜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明明只是站在场外看着一道水镜,却累到仿佛现场打的人是自己一样。 而且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脑海中每一次试图预判下一道剑光的走向都会落空,快到在看清一道剑光的同时下一道已经出了。 陆擎在场外攥紧了袖口,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的身位变化之间不断地来回跳着,嘴唇无声地翕合着,像是在默数那些剑光碰撞的次数,但等数到第二十七次的时候就把自己数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在看清交锋的同时维持住那个数字。 沈清漪也看得微微愣神,同门十数载,她看了沈云珩的剑法十几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全了所有层面,可此刻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云珩在对着谢言朝出剑的时候,用的力道和认真程度,超过了他以往的任何一场正式的比试。 镜面中两人在又一次剑身交击之后同时退开,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对峙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谢言朝握剑的手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微微起伏的肩线上,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呼吸同频的节奏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