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珩也在看着谢言朝,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打,意气用事明明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值得他用全部的力气去面对。 两人的剑尖在幽谷窄径的空气中遥遥相对着,赤金色的光芒在泉水的映照中缓缓地攀升又下沉。 数十招后,变故陡生。 谢言朝那一剑来得太近了。 近到沈云珩在剑光及身的前一瞬甚至没有看清楚那道剑弧是从什么方向绕过来的,剑身通体沉暗,在幽谷淡蓝色的荧光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道弧线不像他之前任何一剑那样带着先声夺人的悍厉,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沈云珩守势的夹缝中穿了过来,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直直地朝着沈云珩中门最近处袭来。 沈云珩的剑已经来不及完全收回,他在那道弧线逼近的最后一刻侧身收势,将剑身从外侧回撤封向中路的缺口,可他的剑势收得太急,那道封线只来得及合拢了一半,谢言朝的身形就在那道半合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那一瞬间的距离被他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谢言朝整个人朝着沈云珩的方向欺近了一大步,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边缘在那一瞬间被对方的剑风带起,与谢言朝玄色的衣摆几乎叠在了一处。 两人的身形在幽谷窄径那一小片被荧光苔藓照亮的空间里骤然收拢,近到沈云珩能感觉到谢言朝欺身时带起的那一道气流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凉的…却让他整个人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的温度。 他抬起了眼。 谢言朝就在他面前大约半臂的位置上,身形微微前倾,右肩比他低了半寸,剑身从他的右手腕方向斜斜递出,在逼近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从刺击到挑斩的流畅转换,剑尖带着一道极为精确的力度朝着沈云珩手中剑的剑格与剑身连接的薄弱处轻轻一挑—— 那道力不大,却精准到了极点,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后落在了唯一能撬动他剑身平衡的那个点上。 沈云珩看到了那个动作的轨迹,他的意识告诉他要握紧剑柄不要让那道力撬动他的平衡,手指在收到那道意识的瞬间做出了收拢的反应。 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别的地方。 谢言朝的眼尾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贴近的距离中显得格外清晰,光从他眉眼间流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幽谷荧光染过的暖青色。 在那些微光的跃动中,将他的眼角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微微上扬的轮廓。 而那道轮廓的末端,靠近外眼角大约一根发丝宽度的位置上,落着一粒极小的痣。 那颗痣很淡,淡到若非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知对方的呼吸落在他下颌上,他大约永远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可此刻它就在那里,在谢言朝微微弯起的眼角末端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粒被晨光印在宣纸上的墨点,又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眉眼的收束处无意中落下的一笔落款,美得惊人。 沈云珩看着那颗痣的时候,感觉自己胸腔里那些一直在以某种稳定节奏运行着的东西忽然全部停了。 他整个人停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进行下一步。 他看到了谢言朝面容上那道正在缓缓舒展开来的笑,从嘴角开始,先是一丝极细的翘起,然后朝着眉梢蔓延过去,将那道本就微微上扬的眼角又托高了半度。 谢言朝的面容在那道笑意中被镀上了一层极其鲜活的光泽,那是一种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上将“我赢了”三个字化成了整张面容上所有细节上毫不掩饰的明亮。 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将所有的得意和轻快都放在了脸上的恣意,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幽谷淡蓝色的荧光和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轮廓。 那些颜色在他的眼底交织、融化,像是将一小片夜空收进了他的眼中。 那一瞬间,沈云珩感觉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逐渐失去力道,他明明听到了自己的意识在说“握紧”,可他的指尖在接收那道指令的过程中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截断了。 他的目光锁在谢言朝眼尾那颗痣上、锁在他弯起的嘴角上、锁在他瞳仁深处那道正在流动的淡青色光芒上,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道目光的路径上,无法偏转也无力挣脱。 然后他感觉到手上一轻。 对方的剑尖挑在他剑格与剑身的连接处,那一道力度在这一刻将他手中的剑从指间轻轻撬起。 沈云珩的剑在半空中翻了一道弧,剑身在旋转中划过谢言朝的面容前方,在那道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然后剑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响,那声磕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弹跳了两下,落在沈云珩耳膜上的时候像是一个将他的神魂从某个遥远的,被目光和呼吸填满的空间中猛地拽回现实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右手,然后目光顺着那道空落的轨迹缓缓抬起来,落在面前那个人的剑尖上。 剑锋吻上他的喉间。 谢言朝的剑尖正停在他的喉间,贴着皮肤,没有刺入,力道轻得像一片落花在颈侧停了一瞬。 剑尖上还带着谢言朝方才出剑时残留的余温,那一道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血管,在他颈侧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中微微地颤动着。 他的脉搏每跳一下,剑尖就在他的皮肤表面传递一道极细极轻的震动,将那道脉搏的节奏送回剑身再传回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中。 谢言朝站直了身形,收起了方才欺身时前倾的姿态,脊背在站直的过程中舒展开来,下巴微微抬着,那道笑意还挂在他的面容上没有消散,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垂眸看着沈云珩,看着沈云珩那只空了的右手和垂下的肩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将少年人所有的张扬和轻快:“你输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云珩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着烫,从耳廓的底部开始,朝着耳垂的方向蔓延过去,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沈云珩没有抬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喉间贴着对方的剑尖,手里空着,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得意模样,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眼角那颗刚刚被发现的痣、他下颌微微抬起的弧度、他被剑身上的淡蓝色荧光映亮了的侧影。 他在那道目光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快要从耳膜穿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哑:“……嗯,你赢了。” 谢言朝收回了剑,作利落而随意,然后他弯下腰去将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捡了起来,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剑身上沾的细碎灰尘,然后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炫耀胜利的刻意,自然得像是在帮人拾起一件被风吹落的东西。 沈云珩伸手接剑的时候,指尖在触到剑柄的那一瞬间和谢言朝的手指隔着极薄极细的一道距离擦了过去,没有实质的接触,只是指腹边缘的空气被彼此的温度扰动了一下,可沈云珩在那道扰动中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度。 他低下头将剑收入了鞘中,在动作里将自己微微发烫的面容朝下转了一个角度,不让那道淡蓝色的荧光将那层温度照得太明显。 沈云珩收完剑之后抬起了头,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平静,目光流连在谢言朝的背影上,看着他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神草从岩石上取下,然后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裹好,最后放进怀中。 谢言朝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的轻柔和方才出剑时的悍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像是同一个人体内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们各自在需要的时候被调出来用,而用完之后又安然地回到了同一个躯壳里。 沈云珩站在那道泉水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方才被撬开的缝隙正在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扩大着。 他想,自己大约是从方才那一瞬间开始,病了。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眉梢微微挑着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道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笑意。 沈云珩在他在那道笑意中移开了目光,抬步朝着幽谷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匀净端正。 水镜前方的空地在那道剑尖挑飞沈云珩手中长剑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寂。 那道沉寂大约持续了两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目光都钉在镜面中那道定格了一瞬的画面上。 谢言朝的剑尖悬在沈云珩喉前,剑锋上的余光在淡蓝色的荧光中微微颤动着,将他面容上那道张扬的笑意照得分明。 而沈云珩低着头,面容大半藏在垂落的发丝和衣领的阴影之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那只空了的右手分明是松松地垂在身侧的,垂落的姿态里没有任何失手后该有的懊恼或反击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