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息之后,议论声炸开了。 “沈师兄……他那一瞬间走神了?” “我靠,你看到了吗?谢言朝近身之前他明明来得及收剑的,他最后那一下收势慢了!” “不是慢,他是根本没动。” “他为什么没动?那种距离、那种速度、那种剑招,以他的水平不可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看清他表情了没有?他那副样子……好像是愣住了。” “愣住?他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比试中愣过?” “我不知道,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人把剑挑飞了。” 弟子们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压低的、拔高的、交错着撞在一起,像一面被风吹乱了的水面荡开无数的涟漪。 玉衡宗的弟子们围在副镜前面,十几张脸上交替闪过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有人愿意说破那个结论,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沈云珩在最后的关头没有出剑。 他有一线可以挽回的时间,哪怕只是转一下手腕让剑身偏开半寸,那道挑飞就不会成功。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的剑就那样松松地握在手里,被对方从指间撬了出去,而他自己连试图挽救的动作都没有。 一位玉衡宗的内门弟子拧着眉头盯着水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说出的话被谁听见了会带来什么麻烦:“……他那个反应,像是被打懵了。可沈师兄从小到大什么场面对不住过,他被一个近身剑招就打懵了?” 另一个弟子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半分:“他不是被打懵了,好像是在看什么。”他的目光锁在水镜中谢言朝近身的那一帧画面上,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贴着月白色衣袍的距离。 “他那个距离,如果是剑战中的正常交锋,不会靠那么近。可谢言朝靠过来了,然后沈师兄就……就停住了。” 这句话落在那群人中间的时候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没有看彼此,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水镜中那道正在移动的画面。 谢言朝已经退开收剑了,正弯腰去捡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动作随意而自然,而沈云珩站在原地,低着头,月白色的衣袍在淡蓝色的荧光中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长老那边的反应则沉稳得多。 几位长老坐在高台的水镜正前方,面色各异。 远处闻人晓靠在帐幕边缘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面正在缓缓变化画面的水镜上。 他的眉头轻轻一挑,眸光微微一凝,似是洞穿了什么,但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的目光在镜中沈云珩低垂的侧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言朝正在收剑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风从山谷外面吹进来,将水镜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灵力扰动了一下,镜面中的画面微微一荡又恢复了清晰。 作者有话说: 我们对抗路一直都是打着打着出感情的 小谢:只是呼吸 珩子:一直在勾引…… 问心 玉石砌成的门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暖光,门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宗门历代祖师的名讳,那些名讳在暮光的照射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一道一道地落在门前那片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陆衍跪在广场正中央,背脊挺得很直,深棕色的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道不甚规整的弧线。 他的双手交叠搁在膝前,指节微微蜷着,姿态里只剩下一层寡淡的平静。 在他身后不远处,七八位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交错着投向他,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但没有人走上前去。 谢言朝走过他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朝那道跪在地上的深棕色身影瞥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算不上注视。 然后谢言朝收回了目光,继续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问心殿的门在他走近的时候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殿内的灯火从门缝中透出来,暖黄色的光芒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将谢言朝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座上,闻人晓支着一条腿侧坐着,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扶手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看好戏之间的微妙神色,目光落在陆衍身上,从陆衍挺直的脊背滑到他平放在地面上的双手,然后又移开了。 谢言朝在殿中站定的时候沈云珩也走了进来,月白色的衣袍在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步伐比谢言朝慢了一些,停在了距离谢言朝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上,没有靠得太近。 殿内安静了片刻,闻人晓慢慢抬眼,随即殿门外跪着的陆衍被两名执事弟子引了进来。 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了一道短暂的回音,没入空气中。 闻人晓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没有开口,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陆衍在他那道目光下跪了大约五息,然后主动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弟子陆衍,在洞天秘境中多次设局意图挑拨谢言朝与沈云珩二位师兄相争,以图浑水摸鱼夺取赤阳草。事已败露,弟子认罪。”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些:“弟子不该因一己私欲构陷同门,亦不该仗着秘境幽深以为天衣无缝。弟子……错了。” “错在何处?”闻人晓开口了,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陆衍的脊背闻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道:“错在心思不纯。” 闻人晓没有接话,殿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那段安静大约持续了一会,然后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声音由远及近,在殿门外骤然收住了,又过了大约一息,一道深蓝色衣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发微散,额角带着一层薄汗,面容上满是急切。 陆擎。 他扑到陆衍身后跪了下来,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兄长朝着主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投去,嘴唇翕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宗主……我哥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存心要害人的,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求您看在他这些年为宗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一道淡淡的声线截断了。 “陆擎。” 陆衍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道极淡的笑意,“别说了。”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陆擎额角有层薄汗,发丝微散,面上还有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跑什么,膝盖摔疼了吧。”陆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上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陆擎转过头来伸手抓上他的衣袖,眼眶又红了几分:“哥——” “我说了,没有你的事。”陆衍将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面朝主座的方向,脊背挺直如初,“错就是错,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败露是我自己蠢。这份罪,我认。” 他的声音落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极淡的讽意,那道讽意落在谁身上说不清,或许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的。 陆擎张着嘴看着他,那些原本准备好试图替他辩解的话被陆衍那道平静的目光挡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他攥着陆衍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垂了下来。 主座上,闻人晓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陆衍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陆衍的脊背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向殿门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陆衍,洞天秘境中构陷同门、意图扰乱正常竞争秩序,按律该当怎么罚?” 殿内没有人接话,闻人晓也没打算让人接,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一记:“按律,三日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陆擎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头抬起来,目光中带着一层明显的惊恐投向主座。 可闻人晓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道:“但你认罪态度尚可,事发之后亦无推诿狡辩之举。念你初犯,从轻处置。” “禁足三年,罚俸一载。期间禁出栖梧峰半步,宗门事务一应不再插手。” 殿内安静了一瞬。陆衍低着头,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叩首,声音平静:"弟子领罚。" 陆擎在旁边攥着袖口,指节泛了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依然泛着红,可他没有再开口。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直起身来,陆衍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朝着殿门外走去,那道深棕色的背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暮色吞没了一角又亮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