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涌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不像初来时那样皱眉头。他只是慢慢地走,面具下那张面容平静如常,偶尔驻足看一看摊上的物件,偶尔偏头听一听街角的闲话。 “听说了没有,谢尊主前些日子把三十二境那个不服管的给宰了。” “三十二境那个?他不是上个月才递了降书?” “递了降书又反悔了呗,偷偷往西境那边递消息想联手,被谢尊主的人截下来了,当天夜里人就没了。” “啧……那位可真不是好惹的。” “三个月把七十四境全捏在手里,你以为呢,曾经还是修真界正派宗门的天之骄子呢,谁承想一入魔这么暴戾。” 谢言朝脚步没有停,面具下嘴角微微动了动,那道弧度很浅,在面具遮着的地方谁也看不见。 他听过太多比这难听的话了,太虚宗通缉令上的每一条罪状都被各仙门添油加醋地传抄了无数遍,在魔域的这三个月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一个新版本的谢言朝弑师细节。 有的说他砍了殷无邪七七四十九刀才断气,有的说他先用南明离火反噬了师父然后才动的手,越传越离谱,他懒得管。 谢言朝继续走,拐过一道弯,主街的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边上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牌上用魔域土语写着一行潦草的告示,边上还画着几个不甚雅观的图案。 谢言朝在门前站了一瞬,目光从那块木牌上扫过去,这是一处地下拍卖会的入口,专做奴隶买卖的勾当。 他在之前听人提起过,说是魔域最腌臜的地方之一,卖的东西从不挑来路,只要是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敢摆上台。 谢言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将人影投在墙面上时拖出一道道扭曲拉长的形状。 他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底下传来的嘈杂声,喝彩的、起哄的、骂骂咧咧的混在一处,鱼龙混杂。 底下的空间比他想的大,一个半圆形的低矮石厅,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木台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看客,大多是魔域中有点小钱小势的散修和境主下属。 谢言朝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处空位站定,面具遮着半张脸,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向台上的方向。 台上正被推上来一只人彘。 那人被装在一只狭长的木盆中,四肢从肩胛和胯骨处齐根断去,断面处裹着一层发黑发臭的旧布,布面上洇出深色的污渍。 而那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弱的嘶声,眼珠在眼眶里浑浊地转着,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举着酒囊朝台上泼酒,那酒液淋在那只人彘的面容上顺着凹陷的眼窝淌下来,而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了闭眼。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只人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面容在面具下毫无波澜。 这三个月他见过太多东西了,魔域里每天都有比这更不堪的场面在上演,他要是每见一次都动一回情绪,早就把自己耗干了。 那只人彘被抬下去之后,台上又陆续被带上来几个奴隶,有兽人也有人类,还有一个被铁链锁着脖子跪在台角,身着一件灰色旧袍的人。 谢言朝的目光在落到那个人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跪在台角,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灰色旧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几道深褐色的旧疤痕。 他的脖子被一道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台柱上,长度只够他跪在那里,连直起身来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人的面容很瘦,颧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棱角分明,下颌绷着一道紧实的线。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额角。 可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那只铁链压着他的脖子,那件破烂的旧袍裹着他的身体,他被锁在台角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物件。 他的脊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与这整个肮脏石厅格格不入的端正,骨头撑着,怎么也弯不下去。 谢言朝看着那道脊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让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也是这种脊背,也是这种哪怕被压到了泥里也死活不肯弯的倔硬。 无论何时,都像一把不出鞘的剑一般,直挺挺的站在你的视野范围内,然后用一双仿佛永远不会因你而起波澜的眸子,沉默地望着你。 沈云珩。 谢言朝淡淡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么多时日了,他刻意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把自己埋在魔域那些杀伐和征讨中,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 可此刻在这个肮脏逼仄的石厅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跪在台角的背影,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沈云珩那张清冷端方的脸。 台上的拍卖正在进行,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兽族少女被一个身材滚圆的魔族商人拍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个跪在台角的人。 拍卖师用魔域土语喊了几嗓子,报出一个低得可笑的起拍价,然后开始等台下的人出价。 没有人出价,台下的人扫了那人一眼便纷纷移开了目光,太瘦了,太破了,看那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就知道不好驯服,买回去还得费功夫,不值当。 谢言朝在沉默中忽然开口了。 “三十枚魔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面具之后透出来时有些闷,可落在石厅中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粗劣的黑铁面具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台上的拍卖师正要落槌,另一道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五十枚。” 那道声音粗粝而张扬,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拖腔,谢言朝循声偏头望去。 人群另一侧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枚境主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谢言朝认得,是三十二境的徽记。 此人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颧骨,此刻正咧着嘴看向谢言朝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种轻慢的挑衅。 谢言朝不认得他,却知道他。 三十二境那位上个月递了降书又反悔的魔尊,在试图勾结西境的时候被谢言朝的人截了下来,当天夜里被谢言朝亲手斩于殿中。 那之后三十二境群龙无首,境主之位悬空了一阵,由谢言朝临时指派了一位暂代。 如今这位腰挂三十二境令牌的魔尊显然不是谢言朝指派的那位,许是新上位的,仗着几分本事在七十四境内张扬。 那人看到谢言朝的目光落过来,咧着的嘴角又扩大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自己被人注意到了。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粗声粗气地开口。 “一百枚。” 他报完价之后将那枚境主令牌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着发出叮当的声响,明晃晃地露给在场所有人看。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枚令牌,低低地“啧”了一声,然后看向谢言朝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 毕竟他们都认为,一个身上气息淡淡戴面具的散修,怎么争得过一境之主。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面具下那张面容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笑意。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枚令牌在他手中翻转时闪烁的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 “两百枚。” 那道声音落在石厅中的时候台上的拍卖师愣了一下,台下的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那个魔族大氅的男人眯起了眼,刀疤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扭曲了一下,他将那枚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朝前走了两步,粗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着怒意的威胁。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现在是三十二境的魔尊,前些日子谢尊主亲自派人来给老子封的印,懂不懂?谢尊主!” “七十四境如今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如今老子在尊主面前得脸的很,敢跟老子抢东西,你活腻了?” 他说着又朝前逼了一步,整个人撑开了一副凶悍的架势,台下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道空隙来。 谢言朝站在那片被让开的空隙的另一端,看着他走近,面具下他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从容。 “哦?是吗。”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石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谢言朝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那张面容出现在昏暗油灯光晕中的一瞬,整座石厅瞬间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