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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页(第1页)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能将殿内热气冻住的冷意。  “滚。”  他拂袖转身,整片衣袖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声响,将那个魔尊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大步走出殿门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那道身影在门外的夜色中很快被吞没了,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石廊中回荡着。  谢言朝走出去之后脚步没有停,他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走过几道回旋的阶梯,走过沿途那些看到他便仓皇避让的士卒和侍从。  他走得很急,急到夜风灌进他袖口的时候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了几缕在肩侧被风扯着朝后飘去。  一直走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再无人迹的时候,他的脚步才慢慢收住了。  他站在一道断崖的边缘,面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灰色的、沉沉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静水在夜色中铺展到天地的尽头。  高处的风比地面冷了许多,灌进他衣领的时候带着清冽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扣过那人手腕的右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温热触感的余韵,那道温度让他觉得恶心。  他在恶心什么?恶心那个人的做作?恶心那个魔尊殷勤到令人反胃的笑脸?  还是恶心……他自己。  恶心他方才那一刻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迈步,恶心他指尖扣上那只手腕时的冲动。  恶心他在那颗痣上看到的,明明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谢言朝站在断崖边缘,夜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他阖了一下眼,又睁开。云海在他面前静静地铺展着,暗色的、沉缓的、无声无息地在夜色中涌动。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扁扁的酒壶,拔开壶塞灌了一口,酒液比殿中的烈,划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道灼灼的烧意。  两日了。  昨日是一个跪在台角的奴隶挺直的脊背,今日是一个倚在门柱的男宠眉尾的小痣。  两个和那人全无相干的人,两处和那人勉强沾上一点边角的细节,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迈了步。  谢言朝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被他用手背随意抹去了。  他盯着面前那片无垠的云海,看着那些灰色的云层在月光下缓慢地翻涌变换着形状,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那人此刻站在这里,大约会皱着眉说一句“饮酒伤身”吧,声音不高不低的,端方得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玉。  他嗤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在云海之上、夜空之中,连一道回响都没有留下。  他又抬起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拎着那壶酒,在断崖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风从他身侧穿过,将他衣摆吹得微微鼓起,谢言朝的身影在漫天夜色和云海的衬托下显得极单薄,像一道随时会被风抹去的墨痕。  他坐着,拎着酒,看着前方那片永远不会消散的云海,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去。  风一直吹,酒壶空了,天边的云层忽然翻涌了一下,月光从那道裂隙中漏下来一片,正好落在谢言朝膝前的青石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疯了。  谢言朝坐了很久,酒壶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捡,那壶顺着青石边缘滚下去,磕在断崖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他已经醉了,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在月色中半睁半阖,瞳孔的焦距散成了一片,像是在看面前那片无边的云海,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他将手臂搭在了屈起的膝上,额头垂下来抵着手臂,整个人弓成一道微微蜷缩的弧度。  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回彻底醉过去是什么时候。  酒意从他的胃里漫上来,顺着血管一路攀爬到了四肢百骸,将他的感知裹进了一层软绵绵的隔膜里。  他听到风声从耳畔擦过去的时候觉得那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整片山谷传过来的。  然后他闻到了一道气味。  气味从风里飘过来的时候极淡,淡到几乎要被夜风本身的味道盖过去,可谢言朝在那道气息钻入鼻腔的一瞬间,整片识海都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松木的冷香,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被雪水浸泡过的木质气息,在温暖的夜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认得这个味道,仙门亿万修士中,只有一个人身上是这个味道。  谢言朝没有抬头,脸依然埋在自己的手臂间,鼻子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又吸了一口那道气息入肺。  酒意将他的判断力裹成了混沌的一团,那道熟悉的松木冷香钻进来之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觉得是幻觉。  是幻觉罢,人醉了之后什么都能闻到,什么都能看到,都是假的,都是梦。  可他还是在朝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靠近。  谢言朝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在那片青石上微微撑起了身子,朝着气息飘来的方向探了探,动作像一只循着热源靠近的困兽,迟缓又笨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那双手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指腹贴着他滚烫的面颊的时候温差让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被那双手托着慢慢抬起了脸,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那双手主人的面容上。  谢言朝半睁着眼,看着那张面容。  清冷的、端方的、眉眼间永远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的面容,此刻正蹙着眉低头看他。  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被极力压制着,却还是在瞳孔深处露出了一些细碎的裂隙。  沈云珩。  谢言朝盯着那张面容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酒意将他的思维拖进了一片柔软又迟缓的泥沼中,他的大脑过了很久才处理完这是沈云珩的事实,然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轻轻松松的,毫不犹豫的。  是梦。  他在梦中见过很多次了,在魔域这些时日的夜里,他偶尔会在那些混混沌沌的睡眠中看到一些残碎的片段,沈云珩在他梦中像一只不肯走又固执的鬼魂。  每次都是梦,每次醒来之后那种空荡荡的落差感让他恨不得再灌一壶酒把自己重新送回去。  这次他不想醒。  谢言朝在那双手的掌心中微微仰起脸,整个人又朝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被他这一步骤然缩短了,短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  他眯着眼看着沈云珩那张面容,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带着一种被酒意浸透了才会有的那种,慵懒又大胆的挑衅。  “幻觉吗……”他的声音低低的,沙哑中带着一股黏稠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酒液浸过了一遍才从唇间滚出来的,“你终于可怜可怜我了?入梦找我来了啊,沈云珩?”  那双手托着他面颊的力道在他开口的时候微微收紧了,沈云珩的眉蹙得更深了,月光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反复涌现着,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谢言朝没注意到,他半阖着眼,唇间那道笑意还在,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毫无防备的坦诚:“别让我再看到那些假货了……在不是你的人身上看到关于你的痕迹……我只会觉得恶心。”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又往前靠了靠,额头几乎要抵上沈云珩的下颌,酒气从他的呼吸间散出来,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沈云珩僵在了原地。  他托着谢言朝面颊的那只手猛地顿住了,指腹下面的皮肤滚烫而柔软,那层绯红从谢言朝颧骨一直蔓延到他的耳根和脖颈。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半阖着的,被酒意浸透了的眼睛,他嘴角那道毫无防备带着调笑意味的弧度,他微微翕动的、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酒酿的唇瓣。  他听到的那些话在他胸腔里一层一层地震荡着。  你终于肯可怜可怜我,来找我了?换而言之,这些个日日夜夜里,是不是言朝也在思念他。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以一种极其剧烈,几乎要挣脱出骨骼囚笼的频率跳动着,每一下都在撞击着他死守的那层道义底线。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张泛着醉意的面容,因为醉酒而微微湿润的眼角,翕动的唇间溢出来的温热呼吸……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他将谢言朝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只托着面颊的手转了个方向,指腹从下颌的弧线上滑过去,贴上他滚烫的面颊。  沈云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的时候,月光从云层裂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将谢言朝那张攻击性极强的面容在醉意中柔和了的棱角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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