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背影在坑底那些互相残杀的身影中显得格外单薄,身着灰袍,与旁人相比过于瘦削的肩背,还有垂在两侧的微微攥着的手。 他走到那道铁栅门前站定,抬手推开了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谢言朝站在石台边缘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铁门后的暗影中,眉梢微微抬了半分。 他垂眼看着坑底那些继续搏杀的身影,看着顾辞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没有变。 他以为那人至少会犹豫片刻的,以为那道挺直的脊背在真正面对这片炼狱的时候起码会有一瞬的僵滞。 可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里面是什么”。 谢言朝转过身,朝着来时的石阶迈步走了回去,步伐从容如常,面容上那道极淡的弧度还挂在唇边。 “倒是个有意思的。”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了一句,那几个字被深坑边缘的风一吹就散了,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等回去之后这事谢言朝就没放在心上了,一连几日都一头扎进魔宫那繁琐的公务里。 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各境报上来的事宜,谢言朝握着笔从一卷翻到下一卷,批注写得简短利落,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将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闭上一瞬又睁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甬道尽头一路朝着殿门的方向奔来,重而杂乱,显然来的人连行走的仪态都顾不上维持了。 谢言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魔尊几乎是滚进来的,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然后连爬起来整理一下衣袍都顾不上便朝着谢言朝案前的方向扑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青砖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挤出来带着急迫。 “尊主!边境被围了!” 谢言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颗低伏着的头颅上,眉峰慢慢抬了起来。 “说清楚。” 那魔尊抬起头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声音比方才稍稍稳了些,可那种急切还是从他每一个字尾的颤抖中漏了出来:“魔域东南边缘与正派仙门交界的那道隘口,今日清晨突然被仙门的人封了。” “来的人不少,属下远远看了一眼,至少有三宗以上的旗号,人数据说还在增。如今已经有十数位魔尊闻讯动身赶去了,属下不敢耽误,立刻来禀报尊主。” 谢言朝将手中的笔搁下了,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等他站起身的时候整片衣摆从他膝前滑落下来垂顺地覆在靴面上。 谢言朝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做了个极简短的回应。 他抬步朝着殿门走去,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魔尊身侧的时候他垂眼扫了一下那道低伏的身影,随口丢了一句“起来,跟着”,便跨出了殿门。 谢言朝到那道隘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了黑压压的两拨人。 魔域这一侧站着的已经是他麾下各境赶来的魔尊和士卒了,粗粗扫过去约莫有百来号人,个个面色不善地攥着兵刃或掌中凝着灵力,面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而对面那道天然的隘口裂隙另一侧,仙门的人站了更多,各色宗门的旗号在日光中翻卷着,将那道隘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前面站着的几道身影衣着端肃,面容严肃,目光齐刷刷地落向魔域这一侧。 谢言朝走过去的时候魔域这边的人群自动朝两侧让开了一条道,他沿着那道被让出来的通道走到最前面,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对面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容,目光掠过了几张他认得的脸,基本上全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把他就地正法的表情。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阵仗不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隘口两侧对峙的安静中被衬得格外清晰,“我还以为诸位仙门今日是要来我这魔域门口唱一出大戏呢。” 对面有人蹙了一下眉,太虚宗有位长老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着,带着一种尽力维持着体面的压制:“谢言朝,你少在这儿嬉皮笑脸,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不好意思,我这人自小就听不懂犬吠。”谢言朝打断他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可那种不疾不徐的截断让那人面色一僵。 “你们出动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堵在我家门口,半道拜帖没有、半句招呼不打,我倒是想请问诸位——”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从容:“堂堂正派,竟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哪怕是想要开战也要递战书在前,如今这般不请自来堵人隘口,怎么,正道仙门如今的规矩是狗教的?” 对面那几人的面色在他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齐刷刷地变了,有人往前逼了一步,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有位长老抬手拦住了身后要冲出来的人,面色铁青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言朝,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我们今日来,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后半句话的分量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沈宗主失踪了。” 谢言朝嘴角微微滞了一瞬,随即眉头狠狠蹙起。 对面那人见他没有立刻接话,声音又提了半度,像是找到了某种底气:“沈宗主失踪已一月有余,玉衡宗查遍了宗主沿途可能经过的每一处踪迹,最后一道气息消失的方向便是魔域边界。” “谢言朝,你与沈宗主宿怨已深,你堕魔之后他一直未发兵讨伐你,你是不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等等。” 谢言朝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面容,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沈云珩失踪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带着微微压着尾音的沉,“一月有余?”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言朝的面色又沉了沉,眉峰蹙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大不小地挠了一下,有些痒,有些烦,还有些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乱如麻。 谢言朝咬了咬牙,一月了?玉衡宗这帮人到底干什么吃的,堂堂宗主还是如今仙门第一人行迹失踪一月才发现,如今倾巢出动跑来堵魔域的门,这算哪门子的处理方法。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他便从舌尖底下品出了一丝荒谬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意味。 他在担心沈云珩? 他在替那个从前论道争了三年高低、如今坐镇玉衡宗与他正邪两立的人担心?如今曾经的宿敌出了事,这下可好,外人头一个怀疑到他自己身上,结果自己还替人家操上心了。 他将那层情绪压了压,抬眼看着对面那几人,面容上那道刻薄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他失踪了与我何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冷硬,“红口白牙嘴唇一碰就乱给人扣帽子,你们仙门的本事倒是都用在泼脏水上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周身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了一下又归于平缓,目光从对面每一个人面上扫过去,沉着、冷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谢言朝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碾过了才吐出来的重,“比你们这些自诩正派的道貌岸然之人强过百倍,就算我再看沈云珩不顺眼,也断不会行此阴险之招。”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半分,带着几乎能让人听见牙根磨响的刻薄讥诮:“你们玉衡宗自己看不住自家的香饽饽宗主,跑来我魔域门口哭丧,要不要脸?” 对面那几人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被玉衡宗长老一把按住了手臂。 隘口两侧的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片沉沉的胶着,风从裂隙中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从两拨人衣袍间挤过的细碎声响,没有人再开口。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默中,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沈云珩失踪了,一月,如若不是这群废物实在黔驴技穷,许是也找不到他头上。 以沈云珩的修为,想去哪不被人查到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作风,所以事情就有些蹊跷。 如今沈云珩身居高位,仙门与魔域又是如此动荡气氛,他要出门办事也理应跟宗门知会一声才是。但仙门口口声声说他的灵力轨迹在魔域边缘地出现了,沈云珩后面要是还不回去,估计仙门真要动兵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