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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页(第1页)

“我什么时候……”  “悬崖之上云海之下,那个夜晚你醉了,把我当成了梦里人,清清楚楚喊的是我的名字,主动吻了我。”  谢言朝一时震惊地眼眶睁大,久久没有出声。  “你无聊的时候会去打一个有那样寓意的双栖戒,数月都不摘下来?”沈云珩的声音步步紧逼,“你无聊的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我握着你的手,没有抽开反而回握?”  “谢言朝,一定要自欺欺人吗?你能不能坦诚些,揣着这些自己累不累。”  谢言朝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往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自欺欺人的人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被逼到了边缘之后反而硬撑起来的理直气壮。  “沈云珩,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摸一摸告诉我,我身上还有哪一处像是活得好好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侧过头来,终于看向沈云珩,强撑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丝笑意,带着一抹苦涩。  “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你觉得我还有余力去想要你?”  他看着他,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将他眉梢眼角那些被倦意刻出的细纹映得纤毫毕现。  “我骗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骗你的。我拿你当消遣,我没有在意过你,我连自己都不在意,我怎么会在意你?”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可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没有出来。  他看着沈云珩,以为沈云珩会生气会愤怒,会像方才那样覆上来堵住他的嘴,会说出更重的话来压过他。可沈云珩没有,他只是同样看着谢言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完了?”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  “既然那些感情都是骗我的。”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微张的唇瓣上,“那你告诉我,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谢言朝低下头,他看到自己露在薄被外面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沈云珩伸出手来,将那只颤抖的手拢进了掌心里,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没有握紧,只是拢着,让那道颤抖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去。  “言朝,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沈云珩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想让他人相信你的说辞,起码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去说。”  谢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蜷了一下,他看着自己被沈云珩拢在掌心里的那只手,看着那些细微的颤抖正在那道温热的包裹中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堵着,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云珩低下头,将唇贴上了谢言朝那只被拢着的手的指尖,很轻很轻。他的唇瓣贴着谢言朝冰凉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从距离中浮上来,低低哑哑的:“你连骗人都骗不圆,谢言朝,你总是这样,让人爱不明白,恨不纯粹。”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感觉到那些字句像温热的细流从指腹渗进掌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出更硬的话来把这一切都顶回去,可却发现自己的唇在颤抖。  他闭上眼。  “自欺欺人的人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是我,还是你?”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来,将自己的额头重新抵上了谢言朝的额心。  “你说是谁就是谁吧。”他的声音从两个人的缝隙中落下来,“反正……我不会放手。”  神交  他把谢言朝安置好了,替他换了药,用灵力将那些最深的口子封住了,然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谢言朝闭着眼躺在竹榻上,呼吸均匀了,可眉头还蹙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角力。沈云珩看了他很久,然后将门轻轻合上了。  他走出竹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星。玉衡宗山门外的廊道两侧灯盏亮了一路,将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昏黄的湿光。  他沿着那条廊道走到凌霄殿,走得很快,步伐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带着急切的节奏。  正殿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他们看到沈云珩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纷纷起身。沈云珩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他们不必行礼。  “沈宗主。”开口的是太虚宗一名执事,“近日仙门中议论颇盛,关于您从那片海域带回……”他顿了一下,“带回魔域尊主一事,各宗门皆有所闻。已有数位长老联名向玉衡宗递了书函,望您能就此事给出一个交代。”  沈云珩听着,面容上没有波澜,看着其他几人面上那些被压住了却依然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的紧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面,极慢地叩了一下,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交代。要什么样的交代。”  “那魔头谢言朝身上背的债太多了,弑师堕魔、杀万剑阁阁主,前些日子还被指认重伤了玄清宗主,现下各宗门都认定他已是修真界之大患。沈宗主,您将他带回玉衡宗,旁人看来……便是庇护。您该明白。”  沈云珩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太虚宗执事的面容上移开,扫过那几位玉衡宗长老的面容,声音依然平稳:“此事我自会给诸君一个交代,诸位请回,改日再议。”  他说完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朝殿外走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可那几位坐在殿中的人在他路过身侧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低了下去。  祠堂的灯盏长年不灭。那些烛火在铜盏中安静地烧着,将整间祠堂照成一片沉沉的暖黄色。  沈云珩走进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木轴摩擦声。  他没有跪,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衣袍上的褶痕被烛光映出深深浅浅的纹路。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祠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名执刑弟子垂着头走进来,手中各托着一方锦匣。  他们在沈云珩身后站定,其中一人低声道:“宗主,请您三思。”  “打开。”沈云珩说。  那两名执刑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将锦匣的盖掀开了,里面躺着一柄极细的银刃,刃身通体泛着一层冷光,刃缘薄得近乎透明。  另一人将第二方锦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素白的罪衣。  沈云珩伸手将罪衣从锦匣中取了出来,抖开,披在了自己肩头。  那道白像一捧雪落在他身上,将他惯常穿的那身衣袍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转过身来,面对那两名执刑弟子,将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腕平伸。“不必犹豫,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诸位长老想要一个交代,我便给他们一个交代。”  细密的嗡鸣过后,刃尖穿过他腕部的皮肤时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温热的液体从他腕间那道被割开的脉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素白的罪衣袖口上洇开一道道暗红的花纹。  那红色在素白的底色上缓缓地扩着,像一朵朵正在开放的花。执刑弟子在他的左腕上落了一刀,又在右腕上落了一刀。。  血从两道伤口中不断渗出,将他的袖口整片都染成了深色。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些正在不断漫开的血迹,面容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那层素白的罪衣正在被那些暗红色的花纹一点一点地吞没,像一张正在被墨汁洇透的纸,从边缘朝着中心收缩着。他就那么穿着那件被自己的血浸透了袖口的罪衣走出了祠堂,在玉衡宗山门外的青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将他衣摆上残余的潮意和血的气息一同卷走,散进那些沉沉的夜色中。  那些日子,沈云珩没有再去过竹林。他坐在正殿里处理那些雪片一样从各宗门飞来的质问函,用那只被银刃割过的手执笔,写下措辞端方的回信。他在那些回信中说,此事他自会处置,玉衡宗上下不日将有一道正式的交代。  他知道玄清在怕什么,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真相、殷无邪诛杀魔神的真正手段、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牵扯了太多人的旧账。  如果被翻出来,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会变。  玄清坐不住了,趁着沈云珩远在古战场无法脱身,便借百家之力布了一个局,一封密报将谢言朝引出来,一口自伤心脉的血将罪名栽到他头上。  沈云珩从战场边缘一路御剑疾驰,昼夜不停地朝着那片他收到消息时谢言朝已经被围了一整夜的海域赶过去。他赶到的时辰恰好在谢言朝从虚空中跌落进海面之前的那一瞬。  他只记得自己落在浅滩上的时候满衣袍的海风冷得像刀割,只记得蹲下来将谢言朝从潮水中捞起来时触到的那道几乎轻得不像话的重量。  太轻了,轻到像是再晚来一步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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