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剜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戒圈还带着他指根处的微温。他用另一只手把它从指根上缓缓地褪了下来,放在掌心中,低头看着它。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的颜色从暖金变成了暮橘。然后他将手掌合拢了,戒指被压在他的掌心中,他用了些力气,又运了几分灵力。 那枚银戒在掌心的挤压中先是微微变形,片刻之后,整枚戒指在他的掌心中碎成了齑粉。 那些碎裂的银屑嵌进了他掌心的软肉里,尖利的碎片刺穿了皮肉,血从那些细碎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掌纹的走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在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攥着那把银屑和血的混合物,将手在膝上摊开了。 他站起身来,掌心中还在滴血,可他没有去管,朝着竹屋的门口走去,走出竹屋,走到那片竹林的边缘,走到那道结界的前面。 那道灵光在他靠近的瞬间依然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空气,轻飘飘地悬在竹叶的间隙中。他抬起那只还带着血的右手,将掌心贴上了那道结界的内壁。 他的掌心触上去的那一瞬间,那道灵光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它朝两侧分开了,在他的手触及之处让出了一道缺口,从他的手边一直延展开去,露出了结界之外的竹林,露出了外面延伸向远方的石径。 竹叶在风里摇着,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打在石径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站在结界里面,看着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看了很久。 原来这三年来,他从来就没有被锁住过。 他随时都可以走出来,那道结界从来没有困住他的意思,它只是替他挡着外面那些东西。 可他从没有伸手碰过它,他一直以为它是一道锁,一道沈云珩替他上的锁。 可它从来不是。 他的手掌还贴在结界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边缘,站在那里,风从他面前吹过来,穿过那道缺口拂在他的面容上,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拂过眉骨。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将手从那道缺口边缘收了回来,那道灵光在他收回手的瞬间缓缓地合拢了。 他转过身,朝着竹屋内走了回去。 那晚他睡得很早,竹屋的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案上那盏燃了一半的灯吹灭了。 入梦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天光底下。 日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中落下来,打在他肩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是太虚宗时的样式,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灰色的云纹,料子被洗得很软,贴着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袍,又抬起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比现在年轻,指节分明而干净。 他抬头四顾,这片林子他认得,玉衡宗临近后山那片老梅林。 那年的冬天来得晚,梅花的骨朵还只是枝头上那些硬邦邦的青灰色的苞,可日光已经暖起来了,从树梢间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他站在那片林子的边缘,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顺着风从林子的另一头飘过来。 其中一道声音他太熟悉了。 “沈云珩,你这人是不是没有脾气的?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连一个脸色都不给我?” 那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他站在林子边缘听着那道声音,像被人从很深的梦里又往深处推了一把。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从前的,十几岁时候的声音。 他朝林子里走了几步,日光从那一片梅枝的间隙中落下来,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得急了还要偏过头去冲身后的人说话,鬓边的那缕发丝被风带起来,跟着他偏头的动作在眉骨边拂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像是要把身后的人甩开,又像是在用那种方式逼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而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步子从容,不快不慢,肩线挺直,面容端方,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的弧度上,将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映得干净得像一捧化了一半的雪。 那是沈云珩,少年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仙门大比魁首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玉衡宗主的沈云珩,还没有被他彻底恨过、恨过他的沈云珩。 他站在梅林的那一头,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那片光斑交错的林中空地,听着他们拌嘴的声音从那些梅枝间传过来,一道快一道慢,一道急一道稳。 “你到底是来论道的还是来睡觉的?方才都在经堂打瞌睡了,我可看见了。” “昨夜批注写得晚了些。” “你写什么了?你一个玉衡宗大弟子还写批注?” “你不是要去跟师尊告我的状吗?关你什么事。” “谁告你的状了!我那是——” 那少年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嘴似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去不看沈云珩,可动作太快了些,耳根那道红红的颜色从鬓发底下透了出来,被日光一照就无处可藏。 他站在梅林的这一头,隔着那些交错的枝叶和那道被日光切碎了的明暗分界线,看着那两个少年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从林子的另一头飘了出去,被那片铺满了落叶的石径吞掉了。 他站在那棵老梅树的底下,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言朝想起那时候的他有多好,他有师父,有师门,有身后那一整座太虚宗。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迎他,有人怕他,有人捧着他。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唯一能让他多看几眼的就是沈云珩。 他看沈云珩不顺眼,处处跟他唱反调,事事都拿他来比较,比不过就回去练,练到半夜,练到掌心磨破。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恨,是讨厌。可此刻他站在那片梅林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个少年人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少年跑得那样快,不是因为他多想赢沈云珩,是因为他想让沈云珩看到他。 他每一次偏头冲沈云珩说话的时候都在等对方回他一眼,他每一次拔高了声量的时候都在确认对方还在听着。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沈云珩面前找存在感,从见到那个人的情丝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后半夜,竹林里连风都歇了,竹叶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悬在枝上,露水从叶尖凝出来又落下去,在青石上砸出极轻极细的碎响。 他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几乎不带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玉衡宗的地界走出去的,也许是沈云珩提前知会了什么,他走过那几条巡夜的路径时没有被拦下来。 他一直走到了天亮,天亮之后他御剑而起,风从正面灌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不定,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荒岭轮廓上,手指扣着剑柄。 到魔域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从剑上落下来,走到魔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从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面上那道惊愕还没来得及完全浮起来便被他抬手压下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抬步跨进了宫门,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廊道朝里走。廊道两侧的灯盏还是从前那几盏,青砖地面也还是那样,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顾辞正从殿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摞折子,衣袍上沾着些墨渍,面容比从前瘦削了一些。他看到谢言朝出现在廊道尽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手中那摞折子差点从指间滑下去,他用力捧住了,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谢言朝面前的时候站定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只剩下一句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顾辞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明显的欣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站在谢言朝面前,目光从他的面容上滑到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又移回他的面容,嘴唇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