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的呼吸在那道心诀的引导中慢慢地从急促变得绵长,攥着沈云珩的手指也渐渐地松了几分力度,眉心那道蹙着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 沈云珩的神魂还在那道交缠中持续地托着他,将那道心诀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识海中反复地念着。 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流失,可他不能停,唇齿间还在不断地念着那些字句,直到谢言朝在他怀中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整个人在被托着的神魂中慢慢地安静下去。 谢言朝的眼睑合上了。 还没等沈云珩松口气,下一瞬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来得毫无预兆,丹田内仿佛生出了一道裂口沿着灵脉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滚烫的腥甜,偏过头去猛地朝地面上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那口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片水痕,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失着。 他撑着榻沿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在极力压制,他的视线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了门框稳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衣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湿意。 凌霄殿的门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玄微子正坐在殿内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燃了大半的烛火,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玄微子的目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看到他那副唇边残余着血痕、步伐虚浮得几乎要扶墙的模样,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沈云珩的手臂,将他朝着蒲团的方向引了过去。 “坐下。”玄微子的声音不高,带着沉紧,“闭眼,引气归元,我替你护法。” 沈云珩在他掌心的力道中坐了下来,阖上了眼。他的气息紊乱而浅,而玄微子坐在他身后,双掌贴上他的后背,灵力从他掌心渗入他干涸的灵脉中。 玄微子替他保了七日,将那道从丹田深处碎裂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封住了。封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玄微子的双掌从他背后收回来,面色比七日之前苍白了许多,连唇色都透着一层被耗损过度的灰。 他看着沈云珩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瞳仁中重新聚起了焦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修为最多保住到金丹,但灵脉根基损得太深,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环,递到沈云珩面前。“这个你带着,能遮掩你如今的气息,旁人探不出你的深浅,但只能遮掩,不能替你打架。若被人逼到要动手的地步,这道遮掩撑不过三招。” 沈云珩接过那枚玉环,指腹贴着那层温润的凉意摩挲了一瞬,然后将它系在了腰间束带的内侧,被衣料遮住了。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玄微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云珩走出凌霄殿,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晨风从廊道尽头吹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将那件被夜露打湿的外袍裹紧了些,然后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进竹林的时候在那间竹屋的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回到玉衡宗前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几位等候在殿外的长老看到他远远走来,纷纷迎上前去。沈云珩站在殿门前,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落下来,面容上那道惯常的端方从容依然挂得滴水不漏。 他看着那几位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日,宗门中的事务暂且交由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处置。” 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半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宗主,您这闭关……要多久?”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内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门槛。几位长老站在殿外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没有人再追上去问什么。 而另一头的竹屋,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的晴天。他侧躺在竹榻上,眼皮沉沉地阖着,意识从那片浑茫的深水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薄被的边缘蹭了一下,那道触感清晰而实在,又动了一下手腕,这次手腕转动时没有钝痛从灵脉深处漫上来,他试着将意识朝着自己的神魂深处探过去。 那里一片安静。 那些从前每时每刻覆在神魂表面的那层蠢蠢欲动的潮意全都消失了,他的神魂干净得像一潭清水,没有灼烫,没有暗涌,没有愈演愈烈的绞缠。 他坐在榻上,将灵力在灵脉中走了一圈,顺畅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道从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翻涌上来的灼热,真的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微微发怔的面容上,将他的眼睫和眉梢照得纤毫毕现,手指在薄被的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那件事是真的,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接住它。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的戒圈。缠情丝被根除了,他想着这件事,可胸腔里没有浮上欣喜,也不像预料中那样松一口气。 沈云珩用了什么法子?他用了什么代价? 他想起那些他从前不太愿意去想的沈云珩为他做过的所有的事情,坐在案台边,将那些回忆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后悔了。 后悔招惹上沈云珩,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负累。而沈云珩怎么又那么傻,为他一个将死之人拼命做什么。 谢言朝闭了闭眼。 竹屋的每一寸他都摸熟了。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将那些竹条上被虫蛀过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养成了一个习惯——数竹叶。 从那扇窗望出去,每一簇的叶片数目他都数过,数了很多遍,数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沈云珩不来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缠情丝被根除之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利索,灵力也在慢慢地恢复,可他却没有走出过那扇竹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沈云珩来,可沈云珩一直没有来。 他便在那些竹叶的数目中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很慢。他从前最不屑于做这种事,如今却做得如此熟练。 从魔域相逢的那一夜,到酒肆中被捞起来的那个傍晚,到那些夜里被拥着入睡的暖意,到竹屋中每一道渡灵时的沉默,到那日他伸手触到沈云珩眼下的乌青。 他看着看着,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拖累沈云珩,还贪求着死抓不放。 谢言朝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这个念头来得太晚。 他这一生被人推着走,从被殷无邪从火中抱出来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条路、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过是别人铺好的延伸。 连恨也是被引着的,连堕魔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活到如今,唯一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是在无间渊底下接住了宴枭那笔交易,可那一次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他坐在竹屋的青砖地面上,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银戒,他才终于做了一件没有人逼他做的事。 他承认自己在意沈云珩,可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这一生都在被推着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连开口说那两个字都觉得荒唐。 他的身后是血海,脚下是深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完整的。他说不出那个字,怕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恶心,怕沈云珩听到之后会露出那种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所以他用刀子一样的话将自己裹起来,一层一层地裹,裹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真实。 他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摊开来,没有办法告诉沈云珩,那日他触到他眼底那片乌青的时候胸口那处是什么感觉,是心碎啊。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可偏偏在沈云珩面前怕了。 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靠,不要留。沈云珩不会永远站在那里,不会永远替他挡着那些暗箭,不会永远在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推门进来。 他没有资格去要这些,他也没有能力去还这些。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每一次沈云珩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把刀,正一点一点地剜着沈云珩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