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一旦落下来,便收不住了。 他坐在屋脊上,起先是无声地落泪,后来不知怎么的笑了一声。肩膀也开始颤,他将脸埋进手掌里,可那道笑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和那层压在底下的哭声缠在一起,碎成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坐在那道屋脊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他明明该感到高兴的,缠情丝根除了,而他竟然有哭的权利了,魔宫好好的,顾辞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什么都好,他什么都该觉得好。可笑涌上来的时候胸口却在发苦,苦得他想要将那根舌根都咬下来。 他笑了很久,然后喉咙深处猛地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瓦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那道恶心从胃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冲人的酸苦,他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那些酸水涌上喉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撑着瓦面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连指节都在发白。 他分不清那道恶心是因为那些酒,还是因为他自己。 他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抗拒的那件事、一直不肯去看的那个念头,此刻正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他爱沈云珩。 他真的爱上了他。 他从前用消遣、用无聊、用各取所需、用一切他能想出来的话将自己裹起来,裹了三年。 可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世间最至恶的魔掉了泪。 他爱上了沈云珩。 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朝下俯去,他撑在瓦面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尖嵌进瓦缝里,指甲劈开了半片,血从甲床渗出来。 他咬着牙,将那道涌上来的恶心又压了回去。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些酒在他胃里翻涌着,可他吐不出来,就像他压了三年的那些话一样,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回去了。 他靠在屋脊上,闭了一会儿眼,等再睁开眼,他看着那些正在渗血的指尖,看着掌心那道快要看不清的戒痕,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在念头的驱使下坐直了身形,将两只手都搁在膝上,闭上眼,将灵力朝着自己的识海深处探了进去。 他在识海中摸到了那根丝线,极细极细的一根,从神魂的深处延伸出来,和灵脉交错着缠在一起。 那是情丝。是修士七窍中情窍的一部分,附着在神魂之上,和修士的情感知觉相连。 缠情丝当初就是借着神魂附着在这根情丝上的,宴枭把缠情丝嫁接过来的时候,选的就是情丝作为落点。因为只有在情丝上,那道蛊才能扎根,才能发作,才能被神交消解。 他从前不知道这根丝线的存在,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偶尔会在渡灵的时候感知到它。 谢言朝此刻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指腹贴着那道细如毫发的触感,用力朝外一抽。 那道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猛地翻涌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神魂中剥离出去,像一根长在骨头缝里的刺被连根拔起,带着一片被撕开的血肉。 那道痛来得极猛极烈,他整个人在瓦面上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屋脊的边缘才没有滚下去。 他咬紧了牙关,牙根被他自己咬得咯咯作响,可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没有松。 他将那根丝线从识海中一节一节地朝外抽出来,每抽出一寸,他神魂中那些和它相连的地方便跟着裂开一道口子,痛意从识海深处一路漫上来,漫过他的灵脉,漫过他的经脉,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的情窍,是他七窍中最重要的一窍之一。他若是将这根丝线抽出来,这一魄便会离体,他从此便再也感知不到情爱。 无论是爱还是恨,无论是欢喜还是悲恸,那一道门会永远关上,再也打不开。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悬在识海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地颤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回忆,沈云珩在暮色中推门进来的身影,沈云珩低头替他渡灵时垂下来的睫毛,沈云珩在他额心抵上来时那道温热的呼吸。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用了力。 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白光,身体在瓦面上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了。 那根丝线从他的指间滑落下去,在半空中化成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识海在灰烬散尽的同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他坐在屋脊上,垂着手,低着头,看着那缕灰烬被风吹走的方向。 谢言朝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那道方才还在他胸腔中翻涌着的让他干呕出声的酸苦。 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笔迹的白纸。 他坐在那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微垂的面容上,将他眼睫投下的那道影照得分明。 那是世间头一回,魔淌下了两行清泪。 嘱托 谢言朝落在廊道上的脚步很轻,沿着廊道朝前走,面容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方才那些眼泪和干呕像是被夜风带走的水汽,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走到议事殿门口的时候顾辞正从里面出来,手中还是捧着一摞折子,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 “顾辞。”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得不正常,“跟我来。” 他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确认顾辞是否跟上来,顾辞在他身后顿了一息,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谢言朝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和他从前见过的谢言朝没有任何分别,可顾辞心底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谢言朝在案台边坐下来,示意顾辞也坐,顾辞在他对面坐了,将手中的折子搁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谢言朝伸手将案角那摞他走之前翻了一半的折子拿了过来,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指腹点在某一行的朱批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西境矿道的产量折子,你看这一条……”他把那道朱批指给顾辞看,“这里的数目和下面呈报的总数对不上,差了一成。西境那几个魔尊惯用的手法,报低产量,多出来的那一成被他们自己吞了。” “你往后核这类折子的时候,先看总数,再看分项,把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都圈出来,攒到三处以上再去找他们,一次只谈一处,让他们自己解释。放心,他们不敢跟你硬顶。” 顾辞看着他指腹点在纸面上的那个位置,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和那道平稳得近乎冷淡的语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言朝下一句话截断了。 “东营的兵甲调配,你往后要自己拿主意。原先那几个营的统领是我从各地收拢来的,各怀心思,不要同时召见他们,一个一个来,每一次只交代一件事,让他们猜不到另外几个人得了什么吩咐。” “他们互相猜忌,便不敢联手。” 他翻过第二本折子,又翻过第三本,将那些他从前处理公务时惯用的手段一条一条地讲给顾辞听,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辞坐在他对面听着,一开始还点头应着,后来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到最后他坐在那里,膝上那摞折子的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隐隐觉出了不对。 谢言朝交代的这些事都是尊主用来治理魔域的根本,是他在位这么久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合该是从不轻易授人的东西。 他从前教顾辞处理公务的时候只教皮毛,从来不把这些东西一并倒出来。可此刻他坐在案台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将这些一条一条地说给顾辞。 “尊主。”顾辞终于打断了他。 谢言朝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这些事……”顾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往后自己处置就好,属下……属下哪里用得着学这些。”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本折子合上,搁回案角。 他站起身来,朝殿内另一侧走去,动作很自然。 他在那面墙前面站定,抬手按下了某处机关,墙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窄长石阶。石阶两侧没有灯,黑暗中泛着冷光。 顾辞跟着他走下去,石阶不深,走了十几级便到了底,底下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面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暗室正中只有一张石案,案面上搁着一只木匣,匣面被摸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被人反复开启过很多次。 谢言朝走到石案前,将那只旧木匣拿起来,转身递向顾辞。 顾辞低头去看那只匣子,然后谢言朝将匣盖掀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符咒,每一张都只有掌心大小,符面用朱砂和暗红色的墨线交错画成,每一道纹路都不同。那些符咒被叠得很薄很整齐,层层叠叠地码在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