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这卷结束了,本来只是想简单写一写的,没想到发狠了忘情了这个剧情就跟线面一样越繁殖越多…… 下一卷也不会很短,因为不想留坑每一本小说都想好好对待,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砍纲的打算,想保证一个最好的完整度。 不砍纲但是又想快速完结,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都会爆更,也辛苦各位追更的宝们一路陪我到现在 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 下一卷肯定不会这么长了,因为剩的剧情确实不多了,爆更的情况下也用不了多久就要完结啦 新生 谢言朝的意识从一片极深的黑暗中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水。那些水将他整个人托在池面之上,不深不浅,恰好没过腰际,水面贴着他的小臂和锁骨。 这片温度更像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与他经脉中每一道曾经枯竭过的脉络重新接通了之后慢慢充盈起来的暖意合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一寸是水哪一寸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 池面如镜,映着头顶那一片极高极远的穹窿。穹窿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淡金色光芒,无声无息地从东流向西,又从西折回来,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池水将那道光芒接在表面,又将它打碎了揉进每一圈细密的波纹中,于是整片功德池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明灭交替。 谢言朝在水中站了很久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尖没在水中,能感觉到池水从指缝间缓慢地流过去又流回来,带走了一些什么,又填补了一些什么。 那些曾经沉甸甸地压在他识海深处的,他以为永远不可能消散的业障正在被那些水流一丝一缕地抽离,溶进水里。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倒影。 池面平静了太久,此刻正安静得像一面刚被拭过的铜镜,镜中映着一个他阔别了太久的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单衣,衣料湿了大半贴在肩头和胸口,露出底下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在他的右眼下方,约莫一指宽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卧着一粒极小的痣,颜色生得很淡,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笔。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粒痣上,落在它安静地待在他倒影中的那个位置上,看了很久。 原来它长在他自己脸上,是这个样子的。 他将目光从那粒痣上移开,抬起头来看着功德池尽头那道缓缓升起的石阶。池水的温度正在他的经脉中缓慢地流淌着,将那些曾经被情窍被拔除之后留下的空洞一寸一寸地填满。 涌回来的东西比水更重,比记忆更复杂,他记得了。 他记得了,他记得自己爱沈云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睑下方那粒痣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 他在池中站了太久,久到水面的波纹都因为他的静止而完全平复了下来,将他面容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水中那张脸,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原原本本的、没有被任何人重塑过的脸,看着那粒安静地待在他眼睑下方的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池边走去。 水从他身上滑落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丝不属于他的重量,他的脚踩上池边的石阶,微凉的空气覆上来将他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寒凉。 他伸手够到池边石栏上叠着的一件外袍,随手扯过来披在肩上,将袍子拢好,系了腰带,赤着脚踩在石阶上朝着功德池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似是觉察到他苏醒,一只白鹤从穹窿高处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中穿出来,羽翼在流动的光河中舒展开来,雪白的翎羽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浅金色光泽。 它盘旋了两圈,在功德池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收翅落了下来,双足触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在那片空地中缓慢地变化着轮廓。 少年的模样从羽翼的收束中逐渐显形,雪白的宽袍、赤足踏在石面上不留痕迹的姿态、那双清透如古井的眼睛,都和谢言朝记忆中不周山巅的那场相遇别无二致。 重明站在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弧度很淡,却比他第一次见到谢言朝时那道审视的目光温和了太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清透如初,带着安定:“你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明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从眉梢看到下颌,又从肩颈看到指尖。他停在了距离谢言朝三步远的位置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谢言朝,功德池水已经将你身上的业障洗尽了。你从前那些杀孽、那些因果、那些欠下的和欠你的,到此刻为止,两清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朝着穹窿上方那道缓缓流动的光河指了一下,那道光河在他的指尖处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回应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叩问。 他的声音落下来,比方才多了一层温度,浅得像初春时节将化未化的河水:“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谢言朝站在那片空地中,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色的外袍被穹窿中缓慢流动的灵气带动着微微拂起。 他听着重明说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空气中又散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重明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功德池那片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穹窿的光和池边石栏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霜商呢。” 重明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朝着功德池更远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淡金色的光芒,落在池水尽头另一片被雾气笼罩着的区域中,那片区域的池面上浮着一层比这里更浓更密的白色光雾,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极淡的碧色光芒在水面下方缓慢地游动着。 那团碧色很小,像是一颗被包裹在层层丝茧中缓慢成形的珠子,在水流中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挣扎也不浮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霜商已经重塑了器魂。”重明收回目光,看着谢言朝说,“他在另一片功德池中温养,那片池子的水比这里温和得多,专门用来养器灵的魂魄。他散出去的那些碎片已经归拢了大半,剩下的还在从天地间慢慢往回飘,等它们全部回来之后,他会重新醒过来。”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重明说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的方向,目光穿过那片白雾落在水底那团极淡的碧色光芒上,看着它在水中安安静静地待着的样子,像是一颗被埋进了土里的种子正在等着春天。 他看了很久,重明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别的。然后他收回目光,“他还在就好。” 重明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谢言朝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他的身形开始从边缘处缓慢地淡去。 重明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看了谢言朝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从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出来,轻而稳,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祝愿: “谢言朝。你自由了。” 白鹤的翅膀从淡金色的光芒中重新展开,从功德池上方的穹窿中穿了出去,羽翼在光河中划出两道极浅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功德池中恢复了安静,只有池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穹窿中光河无声的移动。 谢言朝站在池边的空地上,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袍被风微微拂动着。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池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属于他自己的面容在水中安静地回望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功德池外围那道石门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道声响在空旷的功德池空间中回荡着又消散了。 他走向那道石门,走向门外那片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天地。 重明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固定的居所,只在功德池外围那片石室中随他挑了一间。他挑了最靠外的一间,石室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棂正对着外头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 每日晨起推窗的时候能看到远处雪线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天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和干净。 他在那间石室中住了半月有余,身体在功德池水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刚苏醒时那种灵力在经脉中时断时续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言朝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前世的巅峰,甚至比巅峰时期更稳。 他每日除了调息和练剑之外,偶尔会走到功德池边去看一看。功德池很大,从他住的那片石室走到池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的壁上刻着不周山特有的古纹,那些纹路在晨昏交替的时候会亮起极淡的青白色光芒。谢言朝走在石廊中的时候常常会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看着它们明灭交替,似是在观摩跨越了千万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