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谢言朝照例从石室中出来,沿着石廊朝功德池的方向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了一阵震荡从功德池深处的方向传过来,穿过石廊的石壁和空气,落在他的灵识感知中。 质地他很熟悉,是器灵魂魄在重塑即将完成时特有的波动,魂魄碎片归拢到最后一刻会产生一次类似心跳重启的震颤,会带动周围的水域一起震荡。 谢言朝在那道震颤中停了两息,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没有朝功德池边走去,而是沿着石廊继续往更深处走,朝着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区域快步过去。 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有一道半掩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几道极浅的封印纹路,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光泽了。谢言朝伸手推开了石门,门后是一片比外头功德池小了许多的内池,池水呈现出一种极柔极暖的乳白色。 水面比外头的池子浅得多,大约只到膝盖的深度,池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细砂,砂面上散落着几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碧色光屑。 那些光屑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动着,朝着池中央聚拢过去。 池中央的水面上浮着一团碧色的光芒。 那团光芒不大,比谢言朝印象中霜商的本体小了一圈,在水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将周围的池水荡开一道细密的波纹。 谢言朝站在池边看着那团碧色的光芒,看了几息,然后蹲下来,将手伸进了池水中,指尖朝着那团光芒的方向探了过去。 手指还没有触到那团光,水面忽然猛地朝外炸开了一圈涟漪,那团碧色的光芒在中心急剧地膨胀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颗被泡发太久的种子终于撑开了外壳,从那一团光芒的核心中舒展出了四肢的轮廓。 两只小小的手臂从那团光芒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收拢,然后是腿,从光芒的底部探出来,膝盖弯曲又伸直,将整个身体从水底撑起来。 头部从光芒的顶端缓慢地冒出来,先是一层碧色的短发贴着额前,然后是整张面容从光芒中浮出来。那张脸比谢言朝记忆中更小了一些,轮廓更柔和了一些,嫩生生的圆润感。 霜商站在池水中,浑身不着寸缕,碧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肩头和脊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站在水中晃了两下,膝盖弯了弯像是要站不稳,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碧色的瞳仁清亮而锐利,他的目光在睁开的那一瞬间从迷糊转到了清醒,从清醒转到了锐利,从锐利转到了困惑,然后他从水中抬起头来,看到了蹲在池边正伸着手的谢言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霜商的面容上在那短短一息之中掠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神色变化,等等我好像认识你。 “你——!”霜商猛地朝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底的白砂上激起一片水花,那层从脖子根漫上来的红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他的耳尖和整张脸。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什么,可两只手不知道该遮哪里,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左右晃了两下又放了下去,最后他只能把整个身体朝水中沉了沉,让池水没过他的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碧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将一朵花按在了水中。 “你——你转过去!不准看!” 谢言朝蹲在池边没有动,目光从霜商的脸上移到他浸在水中的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他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慢条斯理的腔调:“你挡什么,你以前本体是块碧玉的时候我天天拿在手里擦,何况我对你这小孩身材没兴趣。” 霜商:“……”好强大的羞辱。 霜商整个人朝水中又沉了一寸,池水没到了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水面上狠狠地瞪着谢言朝,可他的耳朵尖还红着,看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被水汽润得有些模糊,可那股子熟悉的傲娇腔调一点没变:“本座……本座现在是化形!化形你懂不懂!你……你给本座转过去!” 谢言朝“哦”了一声,将那只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他偏过头去,将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 霜商在水里又泡了几息,等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从水中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依然什么都没有,那层碧色的光泽虽然覆盖着全身可毕竟不是衣料。 他站在池水中僵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偏着头的那道侧影,嘴唇动了几下,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开口求人,在口中反复碾了好几遍,最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衣服借本座一件。” 谢言朝偏着头没有转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将肩上那件素色外袍解下来朝着池边的石栏上一搭,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对着池子,声音从那个方向平平地传过来:“自己拿。我转过去了。” 霜商盯着他那个背过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飞快地从池中跨了出来,赤脚踩在石面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啪嗒声,伸手将那件搭在石栏上的外袍扯下来裹在了身上。 那件袍子是谢言朝的身量,穿在霜商身上大了不止一号,下摆拖在地上堆成一团,袖口也长出了一大截把他的手指整个盖住了。 霜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的拖拖拉拉的外袍,又抬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站着的谢言朝那副宽肩窄腰的背影,最终默默将那件外袍的领口拢紧了一些。 霜商内心哀嚎,想他堂堂一个上古器灵,为什么化形出来是个小孩啊?!他也想化形成谢言朝那样的身量和身材!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腔调:“行了。转过来吧。” 谢言朝转过身来,目光从霜商那张还带着几分未褪净的红晕的面容上扫到他身上那件拖到地上的外袍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你怎么比以前矮了。” 霜商瞬间炸了毛,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谢言朝:“本座才刚化形!还会长的!你——你自己不也就那么高吗!你凭什么说本座!” 谢言朝看着他因为炸毛而竖起来的碧色发丝,嘴角终于没有压住那道弧度,笑意从他的眼尾开始朝着嘴角蔓延过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站在霜商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跟他吵架的小脸,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长不长得高另说,你醒了就好。” 霜商噎了一下,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低了很多:“……本座当然会醒,本座可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散。” 谢言朝伸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力道不重,霜商整个人僵了一息,猛地偏过头来瞪着谢言朝,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什么,可谢言朝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转身朝着石门外走去。 他走了两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霜商一眼,好像在说“你走不走”,像是这件事就该是这样,他醒了,他在这里,他跟着他走,天经地义。 霜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朝石门外走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跺了一下脚,迈开步子朝着那道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赤脚踩在石面上的啪嗒声又急又碎,和前面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在不周山空旷的石廊中回荡着,一声叠着一声。 算账 青白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石面上,霜商裹着那件过大的外袍,赤脚踩在石廊上,每走两步就要弯腰提一下拖在地上的下摆,提了两回之后他索性把下摆掖进了腰带里,露出两条细白的腿和光着的脚,踩在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廊中格外清脆。 谢言朝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串脚步声跟得又急又碎,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步幅微微放小了一些,让身后那道啪嗒声不至于追得太辛苦。 霜商在他背后追了几步之后大概是发觉了前面的步速变慢了,他的脚步声也跟着缓了几分,可嘴上还是不肯消停,从走出内池开始就一直在絮絮叨叨,碎碎念了一路。 谢言朝将他带回了自己住的那间石室,推开门之后他让霜商在床沿上坐着,自己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衣物,大约是重明给他备的换洗衣物,尺码比他自己的身量小了两号,正适合霜商现在这副少年身形。 他将那套衣服放在床沿上,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去,面朝着窗外的雪原站着。 霜商坐在床上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飞快地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换上那套衣服,穿在他身上依然稍大了一些,可比起方才那件几乎能装下两个他的外袍已经好了太多。 “行了。”霜商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面上试了试衣摆的长度,觉得不会再绊脚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窗边的谢言朝。 谢言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霜商身上那套终于合身了的衣物上,看了两息,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