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那声低鸣在石室中荡开一圈极细的回响,将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然后谢言朝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慢慢地擦剑。 这把剑跟着他重生后走过最落魄的日子,从清羽门的杂役房到玉衡宗的客院,一路走到他重新站到不周山的功德池里。 霜商站在桌边看着他擦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谢言朝垂着眼,面容在窗外那片雪光映照下显得安静而柔和,眼睑下方那粒痣在低头的角度中微微露出半粒,被雪光一照像是刚刚落上去的一片细雪。 霜商的目光在那粒痣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将目光移到了桌面上那柄归鸿剑上。 谢言朝将软布收好放在一边,将归鸿的剑身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霜商,目光和霜商平齐着。 霜商现在的身形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桌边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谢言朝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你原来那个玉匣已经归于天地了,现在没有可以寄居的地方。” “归鸿可以给你,但你要想清楚,做了归鸿的剑灵,就是和我彻底绑定了。同生共死,这一辈子只能为我所用。” 他顿了顿,那道目光在霜商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最后那一句放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了一度:“你想好了再答。” 霜商站在桌边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碧色瞳仁在日光中微微收缩着,他的嘴抿了几回,欲言又止的几番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他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将目光钉在窗台上,声音嘟囔:“……本座都醒了,你在的地方本座还能去哪。” 谢言朝看了他两息,没再说别的,只是将归鸿的剑身竖起来搁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脊。 那声弹响清而脆,在石室中荡开一圈极细的回音,霜商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牵引力从剑身上传过来,力量温和而笃定。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去,将指尖按在了归鸿的剑身上。 他的指尖在触到剑身的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碧色的光芒,那道光芒从指尖开始蔓延,将他的全身逐寸逐寸地融入了剑身之中。 归鸿的剑身在他融入的瞬间猛地亮了一度,剑脊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在碧色的光芒中微微闪了一下,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缓缓地收拢回剑身之中,只在剑格处留下了一道碧色纹路。 石室中安静了下来,归鸿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剑身的光泽比方才沉润了几分,谢言朝伸手将归鸿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貌似比方才重了一分。 他将归鸿收回鞘中,挂回腰间。 “喂。”霜商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闷闷的,“这剑里也太窄了,你当年打的时候就不能把剑身打厚一点吗。” 谢言朝没有理他,走到门口将石室的门推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他听见霜商的声音又从剑里冒出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悠悠的腔调:“咱们现在要去哪?回玉衡宗找你那个老相好吗。” 谢言朝伸懒腰的动作顿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归鸿,指尖在剑柄上弹了一下,带着警告。霜商在剑里“哎”了一声,像是被那道弹指震了一下,声音缩了缩又忍不住从剑里钻出来:“本座就说了一句!你弹本座做什么!” “好好说话。”谢言朝的语气平平的。他从门口收回了视线,抬步跨出了石室,沿着石廊朝不周山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剑柄尾端那颗墨玉坠子被日光一照,在石廊的墙面上折出一小片游移的亮斑。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几息,但他哪是个安静的性子,不多时又开始原形毕露:“那你到底要去哪,总不会是突然有了闲情逸致想在不周山逛逛看雪吧。” 谢言朝走在石廊中,目光落在前方石门外那片正在逐渐开阔的天光上,然后他开口: “不去玉衡宗,睡了这么久了,你想不想动动筋骨?”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碧色的光芒从剑格处的纹路中一闪而过,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在他腰间微微震了一震,像是里面那个小小的器灵激动得差点从剑里蹦出来。 霜商的声音从剑中炸开来,又脆又亮,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兴奋:“什么!上来就干架吗!去哪干票大的!本座这具化形还没试过剑呢……等等你该不会是要去找那个什么魔神吧,那个已经被你打死了,那还有谁——” 谢言朝笑了一下,跨出了不周山石廊最后一道石门,脚步踏上了门外那条覆着薄雪的下山石阶。 他开口,声音被山间的风托着,淡而稳,两个字从唇齿间落下来: “魔域。” “是有一笔账该算了。” 谢言朝从北面进入魔域地界的这天,天气极好,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将魔域边境那片常年灰暗的荒原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走在通往魔域腹地的大道上,一身素色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归鸿挂在腰间,走得不快不慢,灵力从踏入魔域地界的第一步起就没有收着,一路横扫。 霜商在剑里一路上都没消停,聒噪个不停。谢言朝没有理他,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频率,面容平静地朝着魔域深处的方向推进。 归鸿在他腰间微微震动着,霜商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闷响:“你确定咱们就这么直接走进去?你好歹换个脸或者隐个气息什么的吧,你这灵力散得跟放烟花似的,十里地外都能感觉到了——” “就是要让他们感觉到。”谢言朝开口。这是他进入魔域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地落在风中。 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的笑声,闷闷的,却带着了然和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几个穿着杂色甲胄的魔修从哨塔后面绕出来,手中握着刀,脚步散乱地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逼近。 为首的那个抬眼看清了谢言朝的面容,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然后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谢……谢言朝!” 那道声音在风中散开,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亲眼看到了从地底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另外几个魔修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谢言朝没有停步,他从那几个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只是随手抬了一下左手,一道极轻的灵力从掌缘挥出去,将那几柄朝他方向举着的刀整整齐齐地推飞到了十丈开外。 刀刃插进远处的石壁中,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行,那几个魔修在他走过去之后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谢言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道尽头,为首那个才猛地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地喘着气。 消息传得比谢言朝赶路的速度快得多,前方的守军明显已经撤了大半,剩下来的那些站在路两边远远地看着他走近,然后在他离得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就开始朝后退。 谢言朝朝着其中一个退得慢了些的人看了一眼,那人便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可谢言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连节奏都没有变过。 他走出去了很远之后,霜商的声音忽然从剑里冒出来:“你方才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杀人你还吓他做什么。” “没吓他。”谢言朝的声音平平的,“他自己吓自己。” “你一路这么走过去,连剑都没拔,他们光看见你就跑,这算什么架势。”霜商的声音里带着失望,还以为能酣畅淋漓的大干一场。 谢言朝没有回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魔域腹地的大道上,脚步依然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灵力所过之处,皆被附着上了一层焦痕,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位置。 半日之内,谢言朝踏入魔域的消息传到了七十四境中每一个还立着旗的势力耳朵里。 那些曾经在他死后瓜分了魔域的魔尊们做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有的人关紧了城门躲在城中不敢出来,还有几个人凑到了一起商量着要不要在路上设伏拦他一拦。 那些人商量了小半日,最终在那条大道上摆了几道埋伏,一道比一道费了心思,有用地利的、有用阵法的、有用毒雾的、还有用了一整队精锐魔修结阵拦路的。 谢言朝从头到尾没有拔剑,直截了当的用灵力全推平,让魔域众人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做真正的数值。直到他走到那队结阵的魔修面前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些人摆出来的阵型,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对着剑里的霜商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