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能碰到你。”,谢昭轻轻说。 “我只是想做完检查就走。” 辛仪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抓紧了检查报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说完眼泪又夺眶而出。 辛仪想,你吼他干什么啊。 就算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有办法吗?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有办法吗? 她也没有。 辛仪双手捂住脸,努力平复着呼吸。 “辛仪姐,别哭了。” 辛仪抽抽鼻子:“…你身上难不难受?痛不痛?” 谢昭轻轻摇摇:“不难受,不痛,没有感觉。” 他的心跳和语气都十分平缓,“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辛仪抬起通红的眼睛:“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了吗?” “对。” 辛仪:“言无他…” 谢昭喉咙一涩,声音轻了两个度:“他不知道。” 庆幸涌上来的那一瞬间,辛仪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言无不知道,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她从来没想过,狗血剧里的画面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当初的她义愤填膺地怒斥狗血剧里的父母拆散小情侣简直就是天打雷劈。 当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面前时,辛仪恍惚地觉得,她实在是卑劣,卑劣至极。 言无喜欢谢昭,辛仪早就看出来了。 他是三岁就来到研究院,在所有人眼皮下长大的孩子。 刚来的时候,像个冷漠又漂亮的娃娃,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到处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时候辛仪刚三十出头,正处于重度恐婚恐育恐娃的阶段,即使这个孩子不哭不闹,漂亮又安静,辛仪还是不太愿意跟小孩待太久。 幸好言无也不爱闹,在实验室里待着玩,拿着面包片,喂喂小白鼠,翻一翻故事书,看一看他们写的实验报告。 在看到他们拿他经常喂的小白鼠来做实验的时候,也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守着,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天,实验室出了意外,小范围爆炸引起火灾,幸运的是当时实验室里没人,所以大家只是肉疼实验数据。 等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实验室的火正燃烧着。 实验室外的空地上,铺散着被抢救出来的所有实验报告和实验数据。 小小的言无怀里抱着一个玻璃箱从火场中冲出来。 他的头发被烧卷了一小撮,手臂上有轻微烫伤,脸上还有三道灰,是手指抹脸留下的痕迹。 玻璃箱里是用做实验的小白鼠。 言无抬起头看向他们,露出一双纯粹而漆黑的眼。 后来言无越长越大,顶级alpha的天赋被培养到极致,话也在大家的努力下变多,当初那个固执又沉默的小孩早已迅速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那个画面却一直刻在辛仪的记忆里忘不掉。 辛仪比其他人更了解言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昭是个很好的孩子,她一直都知道。 她真心想过,如果言无跟谢昭在一起的话,他们这群长辈是一定会为言无高兴并祝福的。 她曾经,真的是这样想的。 “小谢。” 辛仪的声音带着哽咽:“言无他,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 谢昭抬起头望向她,缠着的纱布显得他的神情有些茫然。 “刚出生就分化的顶级alpha,继承军衔、权力和荣誉,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所有人都在关注他。” 辛仪苦涩地笑了一下。 “三岁之前他在言家,有他母亲夏筱护着他。” “三岁时夏筱死后…言驰上将在任时因为铁血手腕树了不少敌。” 辛仪哑着嗓子说:“跟踪、下毒、暗杀…很多势力都想让他死,就连他在言家意外掉进了水池,连言家人都没有救他。” “十岁出头就跟着上战场,同龄人还在学校青春期暗恋小oga的时候他已经在战场流血了。” “这一路长大,看起来光芒万丈,实际上…很辛苦。” “但他从来不说。” “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所以一次也没有退却过,没有后悔过。” 谢昭怔怔地听辛仪描述这个他不曾了解过的言无。 直到辛仪说:“他是一个认准了什么就不会改变的人。” “所以,如果他喜欢你, “等你不在了,他都不会喜欢上别的人。” “但是,孩子。” 辛仪痛苦而悲悯地注视着谢昭。 “人生是很长很长的。” “真的。” 谢昭呆呆地愣在原地。 那么迟钝、不懂人类感情的他竟然能读出她的隐语。 人生是很长很长的。 ——你要他一生都因你这样吗? 愿望 如果一生都用来等待的话,那也太漫长了。 谢昭想。 时间对习惯在冰冷的黑暗中生存的谢昭来说实在是一个茫然的概念。 谢昭回想起自己在方寸牢笼般的培养室里待的时间,其实也不过十五年。 十五年在人的一生中来算,也只是少年。 谢昭听书的时候经常从书里听到类似的句子:少年的时光飞也似地过去了。 他一开始不能理解。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跟他相似的少年,开始期待跟他见面,开始幻想未来,他才明白时间是真的会变化。 跟言无一起的时候,时间就像写的那样,飞也似地过去了。 假如现在让他再回到那十五年的冰冷黑暗里,谢昭知道自己无法再忍受——那实在是太过孤独了。 但言无是不一样的。 言无什么都拥有。 而他恰恰相反。 言无怎么会因为他的离开而觉得人生漫长呢。 “不用担心的,辛仪姐。” 辛仪差点被这句话安慰得眼泪直接掉下来。 “放心吧。” 谢昭重新站起来,像是第一次跟辛仪见面那样。 苍白,瘦弱,连呼吸都放得那么轻。 他掩唇咳嗽了几声,“我先回去了。” … 整个室内冷清得像是刚举办过一场葬礼。 辛仪猛地转过身,直到气息稳定下来,才喃喃道:“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名单摊开,找到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打过去。 - 谢昭撑着盲杖走出来,步伐平缓。唯有握着盲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发抖。 他就这样颤抖着走了好远,直到周围都没人了,才停下来。 抬手碰一下纱布。 触摸到了一层濡湿。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吗? 谢昭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脸色苍白到透明。 这很奇怪。 他竟然有些畏惧死亡了。 几十米外的地方,两个男人低声讨论—— “看到刚刚送上来那个老头了不?” “送急诊那个。” “对啊,九十多岁,被高空抛物砸中的,刚送进急诊人就没了。” “这得赔不少钱吧。” “是啊。” “你看刚刚那家属来的时候,一点没哭啊。” “何止啊,我感觉那女婿都在笑。” “不过说真的,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这本来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我懂,等我老了,快死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下,还能造福子孙后代。” “天使投资人吗?” “什么地狱笑话。” 谢昭恍惚地听完,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真是万分形象。 也不知道他死之前能不能遇到个天使投资人。 正巧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过来。 “你在哪儿?” 谢昭一愣。 是谢安。 “我找人来接你。” 谢安缓缓说:“我们聊聊。” 来接他的是谢家的司机,熟悉地跟他打了声招呼,把谢昭送回了谢家。 谢昭回来时,谢安身边围着一群佣人,正在把包装好的箱子送给快递员。 快递员埋头一看地址是言家,顿时一脸吃瓜样。 箱子里全是言承易这些年来送的礼物,谢安打包好送还回去。 见谢昭来了,谢安拍了拍手,冲众人道:“都先散了吧,我跟他有话说。” 佣人立刻听话地散开。 谢安瞥了他一眼,说:“去后面说。” 谢昭跟着谢安,来到谢家后院,是一大片绿化精美的私人花园,环境很好,私密性极强。 “我找你是为了跟言承易的婚约。” 谢安直截了当:“我把婚约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