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芦苇堰真的必须掘开,那么一定得赶在今年夏季之前。 此事刻不容缓。 锦衣卫日夜兼程,正月初五傍晚就将信送到了京师。 明德宫门前正在放爆竹,皇上一挥手叫人都收起来,走到暖阁里净了手,炕桌上搁着黄花梨木托盘,左边是凤阳巡抚的奏疏,右边是阿栩给他的信。 手伸到空中略一犹豫,转个弯,他拿起了左边的奏疏,先处理完公事,才有功夫将她的信慢慢品读。 柳晴的供词令他心惊,枉他自诩明君,却要百姓以性命为代价,才能将民情艰苦上达天听。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ldo;臣以为,柳氏所言绝无欺瞒之意,但淇州水患成因复杂,柳氏之论断恐怕有失偏颇,水患症结是否仅系于芦苇堰一处,还须容臣会同下属官员协力彻查。&rdo; 他默默地看完,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真假巡抚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他果真没有看错她。 忧的却是,哲宗皇帝将芦苇堰视为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倘若淇州水灾真如柳晴等人所以为的,是芦苇堰引发的一场人祸,届时又该如何纾解? 还有她,这一查,又要查到什么时候? 冬去春归,她何时能回? 后悔让她外放吗?早就后悔过了,从黄若璞在清江浦上舍身相救,到这会他的指尖缓缓点上黄花梨托盘内的信‐‐他故意叫传旨太监把赐婚的消息透露给黄若璞,她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写进这封信里? 对于这场一时兴起的赐婚,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编出成千上万个理由,甚至他作为一国之君,想给臣子赐婚以示恩典,本就顺理成章。 可是他没有,年前叫人传旨给她,却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 他不敢。 处心积虑编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服天下人,却永远能被她一眼看穿。 手指捏住信封一角,他或许又该庆幸,至少这会她人在淮安,就算再有不满,也没办法当面对质争辩。 想见她,但是不想看见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开口却为了另一个人。 阖上眼帘,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明还没拆信,却仿佛已经挨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 眼角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戴春风,他有些不自在,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将人打发出去,终于慢吞吞地展开了信纸。 黄若璞是她的同僚、朋友,更是清江浦上救她一命的恩人,她关心这场赐婚,当然在情理之中。 皇上迫使自己专心往下读,却还是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怒火,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炕桌上。 阿栩没有责备他的突然赐婚,可是她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设身处地的为黄若璞打算。 她龙飞凤舞的一笔字,于他却是锥心之问:&ldo;皇上,您明知蕴英已有心上人,为何不愿意成人之美呢?&rdo; 成人之美? 皇上心中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撕裂,他已经成全了她在朝为官的志向,可她呢,浑然不觉,竟还妄想他成全另一个人对她的爱慕。 先帝赐婚圣旨犹在,他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上周卡文+三次有事,很抱歉没能及时更新 上周卡的地方是一个关键对策,终于搞定了,为了把我们小月写得足够聪明,咕的脑子已经很拼命在转了 - 何柳两人都有历史原型。 皇上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直至入夜,埋头运笔良久,始终不曾叫人传膳。 推开镇纸,他垂眸凝视着才写好的一张宣德笺,上面字句长短错落,有寂寞离愁,有缠绵思念,却仍写不尽他长久以来极力克制的情愫。 他把宣德笺从桌上拎起来,颇为留恋地又看了一遍,随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地衣中央的铜珐琅火盆跟前,掀开罩子,将笺纸覆了上去。 宣德笺贴上炽热的木炭,纸面立时被烫出数个窟窿,皇上拢着袍子蹲下来静静注视,仿佛眼前千疮百孔的,也是他的心。 外面传来叩门声,一听就是手上有功夫,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力道,生怕惊了驾,他知道是戴春风,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戴春风拉开隔扇门,见天子蹲在炭火盆边,惊惶之下快步趋前叩首请罪,可平白无故的,他何罪之有? 于是皇上敷衍地抿了抿唇,&ldo;不关你的事,去传膳吧。另外,明日叫工部、吏部两位尚书进宫来。&rdo; 恨不能立刻将阿栩传召回京,但淇州之案尚未办完,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半途而废,若是强令她回来,只怕两人之间又要因此生嫌隙,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增派人手,帮她尽快查清楚水患的成因。 翌日召来两位堂官,他问得事无巨细,从都水司精挑细选定下了两个主事,都是曾在地方有过近十年治河经验的。 又命乔怀澈仔细查过这两人的升迁记档和家世背景,确信他们同漕运派官员并不亲近,这才放心地派去了她身边。 与两人一同送至淮安的,还有他的一封短信。 缱绻情思随宣德笺付之一炬,这样不合时宜的话他不会再写,信中只简单叮嘱她注意安全,不要过于操劳。 至于黄若璞的婚事,在他们从淮安返京之前,他一定会跟太皇太后商量出合适的人选,届时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便干脆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好了,看阿栩还能如何帮那个狡猾的家伙推拒! 都水司的人走后,薛放在京城翘首盼了将近三个月,终于在清明前夕等到了来自淮安众位官员的联名合疏。 姚栩领着他新遣去的两位主事,会同淇州知州和当地的河道衙门一起,陆续前往清口、芦苇堰、洪泽湖等地巡视堤坝与河道。 两淮境内水系纵横复杂,相互交汇,彼此影响,仅仅是勘察现状,就花了姚栩等人不少时日。 再加上推演水患成因,须经多番假设,反复求证,众人辩论不休,难免也有意见相左或者莫衷一是的时候。因有天子钦命,没有人敢随意臆测,如此争鸣研讨了足足两旬,才终于谨慎地确定了淇州水灾愈演愈烈的原因。 耗费三月,当中内情必然不会简单。 皇上悬着心翻开奏本,虽有多人署名,却依旧由她亲自执笔,他初读至地忽略,最终才导致了何叔赟的束水攻沙收效甚微,甚至反而给淇州带来连年水灾。 皇上将奏本凑近灯下,又叫戴春风沏杯酽茶,他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不少以往论治水治河的奏疏,柳再思当年驳斥何叔赟的那一本也被找了出来,可是这当中,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黄河水的泥沙沉积。 姚栩说,淇州如今之惨状,若寻罪魁祸首,何叔赟可算一个,他虽是好意,却因考虑不周,为淇州埋下祸根,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凤淮的历代河臣,他们只知道死板地执行何叔赟的治水策略,一味守旧,不知变通,最终加剧了淇州的水灾。 芦苇堰筑成之后,黄河却仍有多次泛滥,屡屡改道南侵。而后世河臣多厚筑堤坝,束水归槽,更有甚者,堤上加堤,致使黄河大堤竟与城墙等高。 这些人大筑堤坝,却疏于清淤,随着黄河水中泥沙日益积聚,导致河床不断被下沉的泥沙垫高,其水高可凌空,黄河在两淮境内已成地上悬河。 地上悬河? 皇上端过茶盏来,干瞪着这四个字有点无所适从,想了想,他长臂一伸,又把桌上的砚台揽到跟前。 他今日正用着的,是一方澄泥抄手砚,手掌大小的砚堂一马平川,边上留有弯月形的一块墨池。 姚栩所言地上悬河,大抵就如同将茶水倾泻在砚堂之上,一旦黄河决堤,其势必不可挡。 而紧接着,他看到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段话。 黄河河床不断提升,水位很快就超过了洪泽湖的高度,而逢夏季大雨,河水自高处往低处漫灌,便只有黄河水倒灌入洪泽湖,而不见淮河水经洪泽湖流入黄河。 皇上瞠目结舌,何叔赟想让淮河清水自洪泽湖涌入黄河,从而冲刷水中泥沙入海,避免河道淤塞,而如今却是黄河水倒灌洪泽湖,这与他所希冀的,恰恰完全相反! 往下读,他惊讶地发现,灾难远远不止如此。 如果没有芦苇堰的阻拦,倒灌入洪泽湖的黄河水本可以流入周围的水道,或是四散漫溢,可正因为何叔赟修筑起芦苇堰,这些裹挟了泥沙的黄河之水无处可去,逐渐积蓄在洪泽湖中,使得洪泽湖水域日益扩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