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栩也终于进入了正题,她一针见血地写道:皇上,淇州水患愈演愈烈,根源就在于洪泽湖蓄水量骤增,倒灌入湖的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泥沙沉淤湖底,从而也将洪泽湖的高度连年抬升。 然历年水灾过后,地方官员懒政怠政,无暇究其本因,只草草加筑芦苇堰了事,企图以此抵御来年涨水,或许本意是为了阻止洪泽湖东的芦苇堰决堤,但加高的芦苇堰反而令洪泽湖蓄水更多。 最终造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芦苇堰和洪泽湖的高度你追我赶地与日俱增,洪泽湖成了高出淇州城的悬湖,湖面高出平地一丈七尺有余! 皇上呆坐着,半晌无言以对。 他端过盏托,揭开盖子,将茶盏轻轻放在了砚堂上面。 这盏茶之于砚台,大抵便如同洪泽湖之于淇州城。 他叫戴春风进来,手指虚点茶盏,&ldo;往里头再续些水。&rdo; 大珰连连摇头,&ldo;皇上,这可使不得,再添水,杯子盛不下了,岂不是要漫到您的砚台甚至桌案上?&rdo; &ldo;若是上天要往这杯中源源不断地倒水呢?&rdo; 戴春风哪里想得到,皇上其实是在问洪泽湖和淇州。 他咧着嘴,干巴巴地挤出个笑,&ldo;皇上,您就别拿奴婢取笑了,如今明君在位,大彰自然风调雨顺……&rdo;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他,&ldo;算了。&rdo; 这种空泛无味的奉承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偏头望望窗外,层云低垂,春雨将至。 他在濛濛雨雾中又等过一旬,及至谷雨暮春,她的《黄淮治水疏》才姗姗来迟。 上一道奏疏里,她虽然也分条缕析地陈明了水患的由来,但并未提及祖陵,而这道治水疏中,兴许是因为没了其他人的共同署名,奏疏的行文风格较之前更为尖锐,也更贴近那个他所熟悉的姚栩。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柳晴等人将淇州水患的部分原因归为祖陵,的确情有可原。 为了防止黄淮两河涨水泛滥,危及淇州城北的祖陵,在芦苇堰筑成之后,当地河臣又陆续在淮水河道修筑了多座减水坝,以减缓淮水流速。此举亦导致了淮河水对黄河泥沙的冲击力不足,同样造成了黄河和洪泽湖被不断垫高的结果。 岁久法弛,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对于现在的局面,早已不再奏效了。 自哲宗以来,君臣秉承何叔赟之方略,希图将治河、导淮、济运三策,置于淮安清口一隅尽数解决,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但洪泽湖之威胁,俨然绝非掘开芦苇堰就可解决,要想缩减洪泽湖中蓄水量,当务之急是阻止黄河之水倒灌入湖。 她提出,可将治河与导淮两策留在清口解决。 在黄河周围开凿水渠,先令黄河分流,从而减缓水势,再避开汛期,使人下河清淤,河床得以逐步回落,河水也无法再倒灌入洪泽湖中,而淮水亦可按何叔赟所言,于清口冲刷黄河泥沙入海。 至于济运,则可以通过调整漕河运道来实现。 将运道改从淮河上游入汴水,经汴水过黄河再入沁水,便可绕开清口。 皇上着人寻了两淮舆图来看,亦觉此法可以一试,遂抚掌默叹,恍然间生出极大的成就感来,前人盛赞何叔赟仿若神禹再世,而在他心中,阿栩之才干,比起何叔赟毫不逊色。 奏疏最后是她恳切的叮嘱,&ldo;皇上若准允,当速召工、吏等衙门决议裁断,时值春末夏初,若能赶在夏汛之前更改运道,则今年淇州百姓之灾或可消减,数万生民性命所系,请皇上万勿耽搁!&rdo; 薛放晓得轻重缓急,隔日便升座皇极门,于朝会之上合议此事,谁知竟无一人出言赞同,连姚疏都面色凝重,罕见地拧起了眉心。 工部尚书率先上前,&ldo;皇上,汴水毗邻万岁山祖陵,若要改运道过汴水,须得引水筑堤,皇陵龙脉发祥之地岂能随意穿凿动土?倘或有损国脉气运,臣等万死难赎!&rdo; 由大九卿开了这个头,科道言官更是蜂拥弹劾姚栩对先祖大不敬,末了还不忘恳切劝道:&ldo;祖陵为国之根本,犹如人之心腹,运道若人之咽喉,而生民如其肌肤,万岁岂能本末倒置乎?&rdo; 皇上茫然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他们头上的乌纱仿若连片的黑云,似要将大地最后的一缕光亮也赶尽杀绝。 这里面不仅有跟阿栩不对付的漕运派,更多人跟她无冤无仇,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他心中可堪大任的栋梁之材。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祖陵是大彰的龙脉福地,在临近处筑堤行漕确有隐患,万一大水冲破堤防,到那时,他这个天子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或许最该担心的还不是他自己。 一封罪己诏写完,他认了错,还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而她,恐怕会真正陷入万劫不复,被扣上千古罪人的污名。 能保护住她吗? 他惊慌地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作出判断。薛放以目光拨开人群往后探看,连浣之微微仰着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像是等了他许久,那眼神中是明晃晃的责备,又带着些许痛心疾首的悔恨。 手心汗涔涔的,他终于明白连浣之为何要阻止阿栩做官。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自己在,所谓的万劫不复不过是杞人忧天。 殊不知,一切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用我读到的史料给小月稍微开了点金手指 朝议过后,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是刚开了个头。 京师大小衙门里不论官阶,只要是有人凑在一堆儿交头接耳,八成都是在议论姚栩的胆大妄为。 对于姚栩在皇上面前独一份的待遇,其实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但此次姚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公然计划将万岁山祖陵置于黄河威胁之下,着实令一直跟她缠斗的漕运派拍手叫好。 因涉及到列祖列宗,尽管天子迟迟未有决断,但朝中风向早已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绝大部分官员都信誓旦旦地认为,姚栩此次异想天开,皇上即便舍不得处罚,却也根本不可能支持。 而京师里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姚栩的人,眼下正齐齐聚在何良的府上。 何侍读前几日头痛发热,如今正告假在家养病,午睡起来,由夫人汪蕊娘亲手喂了汤药,两人一个窝在被里,一个坐在床沿,正商量着往园子里再添几株紫薇树。 蕊娘伸手在薄被上比划着,&ldo;抱厦跟前刚好余出一小块,我瞧着正合适,种上几株百日红,也给你讨个好兆头。&rdo; 官运若真能凭借几株紫薇扭转,岂非荒谬? 何良笑起来,&ldo;你喜欢最要紧,多栽几株也无妨,纵使我官场无路上青云,回府也做得紫薇郎。&rdo; 二人笑做一团时,听得外间侍女脚步声愈发临近,便相互对视一眼,强压下笑意,蕊娘抱膝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ldo;何事?&rdo; 侍女道:&ldo;外头来了三位大人,说是想探望老爷。&rdo; 能三人一起结伴来,想必是为了阿栩。 何良撑身坐起来,&ldo;快请进来。&rdo; 蕊娘下床趿上绣鞋,到底是方才没尽兴,忍不住小声埋怨,&ldo;又出什么事了?&rdo; 一面咕哝一面利索地往外走,也不听何良的解释,反正朝政上的事在她心中,跟她的小园子和紫薇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三人随侍女进来,各搬了个绣墩在何良床前坐下,先寒暄几句问了病情,见他发热症状已经缓解,神情难得松快下来。 叶颀从朝会那天起就没能睡上安稳觉,因为他其实很赞同姚栩的做法。他自家祖上世代务农,遇上水灾旱灾经常歉收,而淇州每年数次水灾,农田年年被淹,百姓颗粒无收,又该如何谋生? 可这事偏偏就牵涉到了祖陵,他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抒胸臆,这会终于寻到机会,他便迫不及待问道:&ldo;你们说,这回皇上会不会准了阿栩改漕运河道的请求?&rdo; 他这话虽然是问剩下的三个人,可目光却悄悄地往乔怀澈脸上扫。 阿栩走后,乔怀澈很快就接替了经筵展书的差事,亦频频出入明德宫和文华殿,俨然就是另一个阿栩的模样。 乔怀澈将叶颀的急切看在眼里,朝他安抚地一笑,&ldo;竹修兄不必过于担心,皇上对阿栩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也已经准了苗洞明苗大人的提议,先派钦天监的人去相度祖陵地脉,待钦天监卜测吉凶,再下定论也不迟。&rdo; 叶颀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连濯已经了然,&ldo;皇上这是拖字诀。&rdo; 他心里是对皇上有埋怨的,明明早在阿栩外放前,他就曾认真地提醒过,阿栩敢作敢为,过于刚正,这样的性子,今后在朝为官必定少不了磨难和争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