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还有姐姐嘛!”成楠谄笑着说道:“之前的房子我只拿了一半,公司股份转让款还没到账,流程不知道得走到哪天去了。房款全部拿来换房差不多够,就是我得蹲阳台喝一冬天的西北风了……姐姐~弟弟真的囊中羞涩呀~” “呵,”成桐斜笑着睨了他一眼,张口却是另挑了个话头:“说起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坐吃山空?混吃等死?” 成楠的眉毛一下子像没了支撑耷拉下去,低眉垂眼,不知所措,“我不知道。现在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成楠不自在地轻咳了下,接着又继续说道:“时间倒是宽裕得不得了,可我每天也就是眼睁睁看着它们流逝……姐,你说再这么下去,我会不会得抑郁症啊?” 成桐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两道大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这样也能得抑郁症,那真就是纯活该了,不会被人同情的。” 成楠气煞,不过不消片刻鼓起的两腮就自己瘪了下去,悻悻地嘟囔了句:“还不准三十岁迷茫了,嘁……” 打嘴仗归打嘴仗,成桐还是关心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的。想着先前陈老师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她不由认真沉肃地看向成楠,说道:“人呢,是有创造需求的。以前你可以用融入和顺从规则的方式获得物质和身份认同感,但那只是作为创造物的一个层面,你现在阅历到这儿了,就不得不去激活作为创造者的另一面了。” 成楠两眼无神,直瞪瞪望着成桐……成桐费了好大劲才耐着性子继续传道解惑道:“你现在迷茫是正常的,谁到了这一步都得晕头转向,毕竟要成为一个主动的创造者,完整的自我是基本前提。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想做什么,本质上依然是还在害怕做不到、得不到,依然还是在让自己被自己以外的人评价,归根结底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了从熟悉的途径得到的身份标识,很难一下重塑清晰的认知。不过不用焦虑,人活着,终生都在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只有你在面临的困境,而且我相信你也会走到大多数人选择的路上的,一条名外‘爱和劳动’的路。我认为那就是人生的捷径了。” “捷径?”成楠若有所思。 成桐笑了笑,起身时像小时候那样轻拍了拍成楠的脑袋,笑着说:“是啊,捷径。不是最快的路,而是最快乐的路。” “……没事儿,时间还早呢,你、慢慢来,我、我去给陈老师拿点面包去……”成楠鼓励性地顺了顺徐羿白的后背,笑容颇为悲悯,像在为死得很不体面的两只鱼超度。 徐羿白已然进入忘我之境界了,他昨晚研究了一晚上的菜谱和手法,早上六点多就钻进厨房里,忙活了好几个小时到现在,保温箱里已有成品四道……而他定的规格,是十菜双汤。 窗外天色已经转暗,瞧着灰沉沉的,中午稍露了个脸就走掉了的太阳大叔连点余光都没多留。成楠和陈薇双双揪着面包味同嚼蜡,对视一瞬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可以找私房菜预定个上门服务的……”成楠胳膊竖起拄着自己脸严肃说道。 “现在还上哪儿订去?而且徐羿白那小子你还能不知道,没接手还好说,这事儿管上了他就必得办完办好不可。哎,就是可怜了我,饿半天了还吃不上口热饭。”说完,两人又是一声凄婉地长叹。 嘭! 房间门被大力推开又关上,成桐像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表情狰狞但声音低小地吼道:“我受不了了!这都几点了,徐羿白还在那儿雕豆腐!雕豆腐啊!非说菜谱上讲的,切地越细越入味,我天呐!入味,他那有什么味道要入啊,有必要吗!” 房间里一阵鸦雀无声,沉默得可怕。半晌,成楠虚弱地从包装袋里掏出块厚切吐司递给成桐:“……垫吧两口吧……” 成桐接过,扫了一眼双目无神疑似饿晕前兆的陈薇,以及使劲啃面包仍嗷嗷待哺的成楠,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后把手一挥作出如下决定:“我不管了,我要找外援!” 于是,在陈薇和成楠两道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成桐拨打了一通飘着香气的电话。 “有救了,老师!我们有救了!”成楠几欲飙泪,当即扔了寡淡的面包,紧紧握住陈薇同样激动颤抖的手。 “关键时刻还得是桐桐啊!这个家不能没有桐桐!不仅能给我们找到好饭,还能扛得住徐羿白对她良心的拷问,桐桐好样的!” “姐姐好样的!” 成桐:“…………???” 成桐翻了个大白眼,背过身挪到床边等待电话接通。“喂,曹大老板,过年好不……我不好啊,现在正需要你来救急呀……” 成楠像毫无防备地遭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在听见“曹”这个姓时浑身不自在地发起僵。他颊边还牵扯着笑纹,没人注意到他的怔悚。 电话很快挂断,成楠若无其事地问成桐:“哪个曹老板,是……曹冰吗?” “嗯呢,听说他近两年接手了家里的酒店,不然这会儿我还真找不着能做私厨的。”成桐揣起手机,突然想起来,看向成楠说:“你跟他后来联系应该比我多吧,大学一个学校,又都在一个城市待了那么多年,生分了?” 成楠自然无异地微垂下头,平常道:“他是你同学,我本来也不熟,说什么生分不生分。” 陈薇听了半天,一听是成桐的同学,便问道:“哪个曹冰啊?是我的学生吗?” 成桐解释道:“您没带过他的课,他那会儿是隔壁班的,不过有上我们家来补习过,您记得不?” 陈薇一时还是没想起来,反而更困惑了,“补习?我啥时候在家私开补习班了?” “啧!我!”成桐吧嗒下嘴,不无得意地说:“我保送的那个暑假,他自己找上门来让我给他补习,我大赚了一笔呢。” “噢……好像是个戴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是吧?有点印象了……嘶,我怎么记得楠楠挺排斥那孩子的,是不是,楠楠?” 成桐倒是一怔,显然没觉出来,便也看向成楠。 成楠僵了一下,不明显,转而轻笑着说:“您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地挺好呢。没什么,就他那会儿天天来占用我姐的时间,搞得我跟徐羿白都没空学习了。我哪儿知道你收钱了。” 成桐闻言搔了搔耳朵,讪笑道:“收费太狠,怕你们知道不让我赚了。” “……” 房间里,成桐陪着陈老师聊天,成楠没什么兴致,就悄悄出来,自己在沙发上委顿起来。厨房里光听声音就热闹非凡,成楠扭过身体趴在沙发背上,呆呆地望着厨房方向发愣。 过了片刻,“徐羿白。”成楠忽然扬声喊了一声,也不知厨房里乒里乓啷得他听不听得见。成楠突然觉得很不开心。 在沙发沿上抵着额头闷了好一会儿,再抬起脸时眼眶都浮着湿润的痕迹,成楠喉头滚紧了一圈,接着垮着张脸直直往厨房里走去。徐羿白背对着他正在蒸锅前忙叨,他走过去,一脑门磕上他的肩胛骨。 “……下次别偷摸从我背后偷袭。”徐羿白艰难开口道。 成楠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触碰的瞬间便暴起收紧,脚下也条件反射地后撤了半步,这要不是在家里厨房,成楠大概率没个好果子吃。可他不管,“你敢打我?!” 徐羿白:“……不敢。你怎么了?” 像是被他的这个回答无意中取悦到了,又可能,只要身边能感触到徐羿白的存在,只要他离得近一点,成楠总能莫名轻松起来。 成楠还抵着徐羿白的后背,徐羿白只好不动,侧过头来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成楠瓮声瓮气地说:“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徐羿白扬了下眉毛,迟疑地说:“更坏的那个?” “你要下岗了。成桐不满意你的效率,已经安排外援了。” “啊,的确不是好消息,我表示很受挫。另一个呢?”徐羿白问道。 成楠说:“我饿了,很饿很饿。” 徐羿白被他这小孩儿似的嘟囔逗笑了,反手向后搓了搓他的手臂,说:“都饿得站不住了吗?我的错,不做了,既然有外援,那一会儿就开饭。” 感觉到后背上的重量轻了,徐羿白便转过身面向成楠,却不防见他两眼泛红,眉心也轻拧着,看得人心里一抖。“你……这么饿?”徐羿白难以置信,明明中午有给他吃的,份量挺足的一碗荷包蛋素面! “……”成楠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了,他这呆头呆脑的一问,弄得他又没脾气又想恼火,咬牙片刻只得无力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开,“是啊,就这么饿,快饿哭了……” 两个小时后,成桐的外援到了。听见门铃声,成楠无意识地搓紧手指,转念又意识到不大可能是本人亲自上门,刚要松一口气,却真听见那道因厌恶而记忆深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