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桐,好久不见了!啊——还有成楠。” 曹冰温文尔雅,眼镜细细得戴在鼻梁上,弯着眼笑容可掬,让人不设防。连徐羿白都还记得他,跟他打了声招呼,却不料曹冰操着意味不明的语气确认了一遍:“你是,徐羿白?” 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可只有成楠,从他这个看似平常的一问里听出弦外之音,他倏地面色一冷。 成桐爽朗笑道:“你怎么还亲自来了,本来就够不好意思的了,临时给你添麻烦。” 曹冰身后还站着个人,一身普通的黑白西装,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保温箱没敢放地上。曹冰侧身让了一下,指挥人把东西搬进去,一边笑着回应成桐:“你难得给我打电话,又是过年,我肯定得亲自过来打个招呼啊,不怪我不请自来吧。” “哪儿的话!快请进,你这是给我准备了多少啊,太麻烦你了,万分感谢!”成桐将人引往客厅,曹冰给了个眼神示意那位小哥先走,转过头来时把手里提着的一瓶红酒递上,“别跟我客气,举手之劳,不过里面有道奎宁牛排,用这个红酒佐味非常不错,推荐你们尝尝。” 成桐接过,笑着再次道谢。成楠心里却是冷嗤不已,年夜饭上牛排,果然人的做派是变不了的,不伦不类永远都不伦不类。 徐羿白没参与聊天,回厨房处理保温箱里的东西,等他都装好盘摆上桌,往客厅一看,却见那位曹老板已是起身要走了。 成桐没多叽歪,笑着说:“那行吧,回头我请你吃饭,你可别推辞哈。我送你。” 曹冰扶了下眼镜,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的成楠身上,徐羿白眼神微凛,便又听这人奇怪地说:“外面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就别出门了,真要送,就让成楠送我吧。” 成楠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空气里的尴尬夹杂着莫名的火药味一丝丝铺散开来。 门口,成桐盯着成楠的后脑勺两秒,又见曹冰仿佛对这令人不适的气氛浑然无觉般依旧笑着,心有不解但开口解围道:“我弟懒进骨子里了,指望他起来送你,你能在这儿干站到明天。我送你下去。” “姐,”成楠却突然出声,接着悠悠转过头冷冷地看向曹冰,说:“我送吧。”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成桐在玄关处狐疑了好一会儿,刚刚那个诡异的氛围,任谁来都看出不对劲了。她一偏头,见徐羿白拄着餐桌发愣,脸色阴晴不定的,显然也是觉出蹊跷但猜不透个中缘由。 “行了,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吧,别跟着乱猜了。准备准备,开席!” 徐羿白沉默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楼下,成楠抬手按开单元门锁,侧身抵着门厌烦地瞟了一眼曹冰:“外面太冷了,我就送到这儿。再见。” 曹冰推了推眼镜,斯文地笑了一下,开口的语气很是熟稔:“小楠,你回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今天贸然登门,没吓到你吧?” 成楠无语地朝门外转了下头,耐心即将告罄。他对外的脾气向来非常差,从来懒得收敛,要不是念在成桐的面子上,他已经甩脸走人了。“没有。再见。” 曹冰不知从哪儿练成的这副绅士样的表象,仿佛感觉不到成楠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仍然彬彬有礼地笑着,但一开口就让人生厌:“别总这样抗拒我,好吗小楠?我们之间,至少还有旧可叙,不是吗?那可是人生中最美妙的青春年华啊。” 成楠眼底的冷色更盛,眼睫动了动,他侧眸看向曹冰,却是一言不发。 曹冰抬脚向他走近一步,很是温柔:“冷的话,去车里好吗?而且,你也不想那些私事,被人听了去,对吧?” 不远处有踩雪的咯吱声在逐渐靠近,成楠倏地冷嗤一声,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好看又刺骨,轻巧地掀了掀唇,懒懒地:“在这儿说呗,什么私旧啊,说出来我听听呢。” 曹冰虽然还在笑着,但成楠敏锐地注意到他僵怔了下。 门外人在檐下抖落掉身上一层薄雪,又跺了两脚,成楠稍稍站直让开通道,那位大哥莫名其妙地扫了两人一眼,曹冰当即撇开脸,头微微低下去,伸手碰了碰眼镜。 见状,成楠嘲弄之意更不加掩饰,故意用清晰明亮并带着调侃的声音对他说:“你说啊,要叙什么旧啊?是我还没成年,你就跟我说你喜欢男人、喜欢我的事吗?” 电梯姗姗来迟,“叮”一声缓缓敞开了门。门外那大哥却好似被钉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踏进去,直到电梯门行将阖上,他才恍然回神,见鬼似的匆匆往里冲。 曹冰一瞬间脸色难看起来,那副令人不适的笑模样裂出许多缝似的,透出滑稽。他抿紧嘴唇阴郁地看向成楠,成楠这会儿倒笑得实心诚意,讽弄满满,吊儿郎当地回他一个耸肩了事,“我都三十了,还拿吓唬未成年那套威胁我,怎么,以为你自己不敢,别人就也害怕?嘁。” 曹冰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假笑又再度覆上但浅淡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里却又有别种精光隐隐闪烁。 成楠懒得再纠缠,抬脚就要走,擦身而过时却被掐住了胳膊。他厌恶至极地奋力一甩,却没甩开,反被握住手腕,腕骨上传来的力道和指温让他有种沾上脏东西的强烈抵触。 曹冰凑近的脸像被放大了阴影,连那点装出来的斯文都看不见了,只剩面目可憎:“小楠,你是比小时候长进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那时候的你,多乖巧、多善良啊!那么不加防备地信任我,真是让我感动了好久呢!” 外面雪下得更厚了,头顶炽白的冷光打下来,曹冰眼里积郁的阴色简直浓得化不开。他巴望着成楠,却仿佛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段时光,一眨不眨的眼珠那种陷入某个回忆里的专注让人几欲作呕。 成楠不愿理解他,这种人再可怜也不会再激起他一丝的怜悯。 成楠使劲往回抽自己的手腕,可他很不情愿另一只手挨到曹冰,一时间没找到发力点抽不回来,又气又烦之下,他再不顾及给人留面子,破口大骂:“曹冰!少特么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你那受害者小白花的戏码还没演够?!你当初说什么被同学歧视霸凌,演得跟真的似的,你挨的揍是同学打的吗?天天跟老子灌输同性恋见不得人的思想,害老子走这么大一圈弯路,你特么还有脸往我跟前凑!我告诉你,你有那样的父母是很不幸,但后来的所有事都特么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个人,却非要陷在被迫害妄想里,非要偷偷摸摸还骗一个无辜的女孩儿跟你结婚!你现在既然已经得到家里的一切了,就该老老实实尽你的责任去,还特么出来撩三惹四,你就非得这么贱,过不了安生日子了是不是?!” 成楠的脸都喊得几分狰狞了,曹冰更是可怖。眼眶瞪得通红,镜片剔透的白光盖了一层像柄白刀子,他呼吸越发沉重,像在拼命压制那些被成楠掀了遮羞布的丑恶面貌,极力维持他内心打造给自己的根植于不幸的虚伪城堡。 成楠不安地发起抖来,毫不怀疑他再多说一个字,这人就会一拳轰到他脸上来。他抽空估算了下自己的废物胳膊能不能挡得住,不消一秒就悲惨地发现挡不住。 他都做好脸破相的准备了,却不料曹冰竟然缓缓平息了下来…… 他喃喃道:“小楠、小楠……你明明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令人着迷啊!这些话可真难听,可你冰雪聪明,都说对了啊,你很了解我!你永远都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我怎么能不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艹!更恐怖、更恶心了。 成楠无比后悔刚刚要送他下来,无比后悔跟他废这么多话,曹冰比他以为的更加病入膏肓,这货根本就疯了! 曹冰像已经魔怔了,完全不管两人还站在单元门口,随时会有人进出。他像沉迷进某个角色里,无比痴迷地贪看成楠的脸。 成楠都要吐了,“姓曹的!别特么这么猥琐!你转头照照玻璃,你这副烂德性,自己不恶心吗?!” 成楠横在身前的胳膊上阻力骤然一松,曹冰那副疯狂样子像是突然给定住了。半晌,他竟真的朝右边门上的玻璃看过去。 只一眼,他低下头去,嘲笑了声,抬手扶了下眼镜,冷嘲道:“成楠,你不也跟我一样吗?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他阴冷的目光钉在玻璃里成楠的倒影上,扭动着脖子疯道:“我这副样子恶心……你也来看看你自己啊……” 成楠扯下袖子捂住被捏出一圈紫痕的手腕,曹冰的话像耳旁风一样半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他这副冷淡平稳的样子比破口大骂更让曹冰难以忍受,他忍不住学着胜券在握的镇定样子讽刺道:“装什么冰清玉洁、高不可攀,你不也龌龊地惦记自己未成年的弟弟吗?心里装着他还去勾搭别人,李文旭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头上有个徐羿白吧?或者……哎徐羿白,你知道自己被哥哥偷偷惦记这么多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