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以为他所挣扎的一切,伪装也好,企图也罢,不过是要在这世道里有不必看人眼色苟活的一席之地。
这本是他应得的,如今用点无足挂齿的手段迈出一步,梁安不止没有失望,反而庆幸。
他在深渊里,梁安愿意伸手拉他出来,他要的这一小片天地,梁安愿意帮他争来。
而除此之外,梁安也还有自己的路得走。
而后几天,也许程子衿考虑到在街道上的意外,不再邀赵宴时过去,而由莫述带着孩子过来。
她是长嫂,总不好常常来见小叔,但两个小姑娘还正新鲜着这位小皇叔,尤其小的,见小皇叔像看见发光的石头,总嘟囔着要小皇叔一起玩。
梁安常在一侧守着,看小姑娘天真可爱模样,怔怔出神就想起棠月。
他还记得阿月这么大的时候,就像眼前的幼宁小郡主,圆圆滚滚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笑咧开嘴巴两排米粒似的白白牙齿。
她话说得晚,但“哥哥”叫得很好。
难得梁绍梁安两兄弟都在家的时候,小姑娘就张着两条短短胳膊跌跌撞撞往大哥二哥身上撞。
蹭在梁绍怀里叫“哥哥”,扭扭脑袋又贴在梁安怀里叫“哥哥”。
阿月是个从小就乖巧可爱的小丫头,梁安相信宇宙之间没人会不喜欢她。
他早已暗下决心,等到世间平静,时机成熟,他自请辞远离京都,让皇帝再不必忌惮“梁”字。
解甲之后要带着他的小妹一起,她喜欢去哪儿都好,盖上小小一间院子,搭一座秋千给她,要她过上这天地之间最好的日子,再也不叫她担惊受怕,再不叫她掉一颗眼泪。
想到她,就难免想到小姑娘如今在宫中,上次收信他已给林凇平急去了封信,不知如今收到没有,又回信没有。
该相信棠月一切都好的,宫里有赵丹曦在,宫外有林凇平在,整个京都之中有这二人拼力保全一个小姑娘,比梁安就在京都之中还更要安全。
即便如此,看不到人,他也只能忧心忡忡。
最古怪的是青州,怎么一封信也没给他来过?
离开这么久,连兰渝也困在京都,师父难道不担心?自鸿羽走后迄今为止,竟一封信也没给他,古怪至极。
先前只想着他行路途中路线不明,有一时间送不到的也情有可原。
他忽然愣住,眉心皱紧,扶在剑柄上的拇指不安转动。
怎么回事……
这不正常。
翰昀行事最是稳妥不过,他心中清楚梁安有多在意青州事,尤其打了胜仗更该与梁安详细复盘情况,即便不问好也该来信与他说清楚和南祁这莫名两次交战情形。
第一次南祁暗探被林鸿羽围剿,第二次却是林鸿羽主动出击。
林鸿羽不是冒进的个性,如果是梁安,冲动之下也许会有一战,但林鸿羽稳重如山,从来都是兜头泼一盆冷水给梁安冷静的那个,他不会冒险。
青州面对的不止南祁一家,数十年来只是求稳已耗尽几代心神,青州情况之乱之复杂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尤其梁守青死了。
梁安不想比较两人贬低朋友,但平心而论,林鸿羽很好,却不是梁安对手。
从现实来说,连梁安这种偶尔意气用事的人都不会在这种青州最该防守的时刻主动出击,去赌一场不痛不痒的胜利。
主动在嵌南夹道埋伏祁军,除非,林鸿羽有必胜把握。
梁安不会怀疑林鸿羽有打胜仗的本事,但“必胜”这两个字只是用在对阵前鼓舞士气的先锋武器。一个将军,面对南祁这样的对手,如何才能有“必胜把握”。
“能赢”这两个字梁安可以毫不犹豫说出来,他生来有面对战争的傲气,这是他的承诺,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在战场上会保持着“必须赢”的状态去迎战每一个敌人。
但谨慎如林鸿羽,怎么才能有必胜的把握带三千将士埋伏在了嵌南夹道。
蹊跷,太蹊跷了。
额头突突跳,梁安拇指紧紧压在剑柄上已一片青白,他没着没落莫名一慌,心被揪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
“叔,叔。”
梁安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再垂眼看仰着圆圆脑袋看着自己笑的小丫头,一时没回过神。
赵幼宁歪着脑袋离他远了几步,小孩子辨不出人好坏,倒是被他脸色吓住,撇撇嘴要吓哭。
“小祖宗,怎么来打扰将军?”
莫述三两步窜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做了两个鬼脸哄人,又急招手叫了幼宁侍女来抱好她,对着孩子露出温柔笑意,连往日的阴柔都显得和顺可亲。
梁安醒神,对赵幼宁一拜:“臣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