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老师如何了?李不为泄气想道。
他老人家脾气硬,是不肯与旁人一同过年的,今年还是……第一次没和老师一起过年。
他眼角一湿,忙举着袖子擦擦,吸吸鼻子。
往年这时候泉定正热闹呢,引了长龙火敲铁花点爆竹,是除了围泉篝火外最热闹的时节。
他最喜欢的就是搀着老师一同去看升龙火,心中默念着老师无病无灾寿比南山。
今年的升龙火现下可点起来了?
“老人家,柴可够用了?屋里的瓮已添足了水,想必有阵子无需烦恼了。”
“瞧你太客气了。”陈方眯着眼摸索着从屋中出来。
他苍老许多,拄着拐杖也颤颤巍巍。
有时人的衰老像是一瞬间的,自李不为走后,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似的,他身子也一日坏过一日。
“您好心收留我,我总得做些什么。”
陈方眼前也已模糊一片,城中的课也已上不了,换了旁人来教,他只偶尔去听听,也是听不清了。
前几日降温,他正从书院赶回家,不小心跌了一跤,正遇上这人。
照旁人来说年岁不小了,照陈方来说,倒还是个年轻人。
“你行经此地有难,正遇上我老头子跌倒,你不扶住我,只怕我这老骨头也散架了,咱们有缘分,不必说这些。”陈方笑呵呵道。
他被人扶着坐下,喘了两息:“你当去城里瞧瞧,泉定的升龙火是旁地没有的秘传,平地起火,高可数丈,形同火龙升空,如今我老眼昏花已然看不清楚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是爱看的。”
他说起来也停不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从前老头子也并非寡居,有学生孤苦无依也与我同吃同住,每年围泉篝火年节时分,他定要拽着我这老头子一起去瞧瞧。”
“那孩子聪明懂事,我这几两学识也算没白教给他。”
“怨我无能,与那孩子的缘分也只浅浅三分,我已至此年岁,该死了,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听见他的消息。”
陈方说着说着泪止不住,顺着脸上皱褶沟壑淹没了整张脸。
他脑子糊涂了,嘴里不停念叨着:“怨我,怨我……”
在爆竹声中他痛哭着大喊着他学生的名字,火龙升天,照亮了一方小小院落。
他仰头,看如被光剑劈开一般的火光窜上天去,不知去向何方。
跪在城门外已有四五个时辰,来来往往百姓忍不住觑上几眼,嘀嘀咕咕着一传十十传百,周边已都知道在除夕夜前有人跪在此地许久,也不晓得究竟怎么了。
“听说是个王爷。”
“什么?王爷?那能有谁?”
“宣王在宫里,瑞王是个灰眼睛的,眼下就剩老五老六两个,听闻小的……是个傻的,那还能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人听见似的,却又憋不住一定得说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副了然模样。
“我说呢,可不止这个,先前我过来瞧见那个,说不准就是那个……”
那个傻的。
小六从车厢里出来,噘着嘴老老实实跪在赵昕时旁边,不高兴。
“不准来来回回。”赵昕时低声警告。
小六扶着膝盖跪得七扭八歪,几乎要贴在哥哥身上。
他也跟着压低声音嘟嘟囔囔:“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咱们跪着?他不高兴咱们来么?”
赵昕时默不作声,他抬眼看一眼皇城。
千秋节,除夕夜,无人愿意在这节骨眼儿放赵昕时进去一连说上几条坏消息。
淮州应战,奉川王擅自出兵,此刻更是无诏入京请罪。
这随便哪条出来都是触怒龙颜,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你说这奉川王是不是和那个六郡王一起傻了?就是求饶也得挑日子吧?偏要选在这时候。”
“这心思我都猜出来了,他是想着在这节骨眼儿上陛下能轻饶一命了,也不想想咱们兄弟的死活了。”
“就是,他没个诏令跪在城外,谁去给他通禀,叫他跪着吧。”
“你说这话不怕叫人降罪。”
“嘁,这俩王爷,还不定陛下身边儿的李公公说话顶用,我怕个什么劲儿?”
“谁说不是呢,他但凡有点儿能叫人怕的,就不会这节骨眼儿跑来京都求饶了,耽误我喝酒,真是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