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像从前那样高兴,也没从前那么康健结实。
她骑马总是胸口疼,射箭也失了百步穿杨的准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病一场。
她总是很失落,梁安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直到梁安第一次从战场上回来,他兴奋着,结果不过是从马上跌下去,和南祁人撕打起来也赢得艰难,留下一道刀伤。
但梁安像得了褒彰的将军似的,大摇大摆回了营帐四处找人看“这可是跟他们打架赢来的”。
“小将军好样儿的!”
“嘿!虎父无犬子,还得是咱们小将军哈哈哈哈!”
哪里来的小将军呢,不过是一众人乐于哄着他,也有确实觉得他勇敢的心。
人人赞他英勇,肩膀上三寸长的不是刀口,是梁安得意洋洋显摆的光荣事。
“娘!”他兴奋闯进营帐里,迫不及待要给纪宛瞧瞧,“看我厉不厉害?!”
纪宛夸他是青州的小勇士,梁安的笑还没扬起,眼睁睁看着眼泪从纪宛眼里扑簌簌滚落,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停也停不下来。
人人都赞他英勇厉害,他娘却止也止不住心疼,那不是英雄烙印,是扎进母亲眼里的尖刺。
梁安撇嘴难受,拼命忍住,一个劲儿说“不疼”。
他忍不住贴在纪宛怀里,小声说:“阿娘,你在家陪着小妹吧。”
“宫里有什么好的?小妹肯定不喜欢,她那么小一个,没有娘会哭的。”
小妹看不见娘会哭,梁安舍不得看见娘为他哭。
如果是这样,梁安想要纪宛永远不要再看见他受伤,就算……就算一时看不见娘,也没关系。
他会快快长大,会好好练功,会长成谁也伤害不了的厉害角色,等到那一天,娘就再也不会为他流泪。
从那天起,梁安再不敢穿浅色衣裳,这样就算血染湿了衣裳,娘看见了也不会再伤心了。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洇进玄色衣袍上,很快消失不见。
原来是真的啊,梁安盯着消失的泪想。
穿深色衣裳,能藏起眼泪。
“靖之。”
他吓一跳,掩耳盗铃匆匆擦干眼泪跳下去,面前站着两个人。
“大哥……”
梁安叫完,忍不住瞄向梁绍身侧小小一个像个团子似的小丫头,雪玉可爱,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像个圆溜溜的小雪人,只有绑着的白色布条刺眼。
她紧紧贴在梁绍腿上,一只手只抓着哥哥两根手指头,怯怯看眼前黑黝黝的少年。
“小月儿,叫啊,是小哥哥。”
梁安僵住,瞪着她,吓得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哥哥!”小雪人紧紧攥着大哥的手指头,鼓足勇气大声叫道。
梁安的眼泪唰一下掉下来,不知缘由,迅速抬胳膊遮在眼前。
“哥哥?”
他强忍着,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哭声跑出齿缝。
“哥哥……”小孩子不明白,眼里也蓄上眼泪哽咽。
胳膊遮掩着眼睛,梁安哭得脑袋麻木,使劲点着头跪在地上,终于还是拿开了胳膊,泪眼朦胧中把妹妹抱在了怀里。
“娘——”
梁安仰天大哭,叫了他最想叫此生再无人应的一声。
怀里的棠月跟着哭,梁绍几乎咬碎了牙,攥紧拳抱住了他的弟妹。
那时候,梁安也曾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再不会叫小妹受苦。
五岁的梁安将一碗羊奶泼在了妹妹身上,惹得婴儿啼哭不住。
纪宛没有怪他,说他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