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呜咽着想说,说不出来。
但许慎一能明白。
他点点头:“你想报答小丫头,捅了这么大篓子。”
让沧浪痛苦的并非许慎一的惩罚,而是他从没想到给梁棠月送去的簪子,险些害死许慎一。
想到那日险些失去许慎一的惊险,沧浪胸口抽抽着揪在一起。
不会说话的人无法形容,只是每每回想起他在车后不顾生死去追的时候,瞧见许慎一从车上跳下来都像替主人死了一回。
许慎一受了些伤,放了沧浪后不准他再近身跟着。
这对沧浪来说,比捅他三刀还更痛苦。
眼前,祁策一心以为能瞧见这可怕的女人变脸,却半点没瞧见。
“回宫?”赵丹曦镇定询问。
祁策愕然,一时间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没等到回答,赵丹曦径自朝回宫的车去,对祁策恭敬回道:“不过左将军带回来的这消息,陛下专程去一趟王府告诉王爷更好。”
祁策握拳,脸色瞬时变得难看。
“殿下。”陶穗低声叫道,担心赵丹曦心中不痛快。
赵丹曦脚下没停,坐到车里又对着四周百姓招手笑笑,间隙对陶穗说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我又心痛什么?”
从内里溃烂的朽木,不过是在等一阵风。
最终受苦的,也不过是将士百姓。
那些导致这一切高坐庙堂之上的,她的兄弟父皇,又有哪一个会为此痛心疾首?
眼前闪过冰冷眉眼,赵丹曦想,“北赵乱了”四字,其中几个与你有关?
她眼看祁策脸色难看走来,垂眸想道,祁策,我已给你忠告,你若不听,怨不得我。
在那之前,凛冽寒风裹挟着冰雪涌入大殿,将凝固在宫闱深处的秘密与惨叫声一并掀开。
从未有一日想到,同他饮酒的挚友,教他执剑的师父,满殿故人,都成了梁安不认识的人。
曾以为生活在快活之地的人今日方知,他本从风暴中心来,不过走到另一片荆棘。
曾感慨人生来为何如此多苦痛艰难,今日才明白,众生皆苦,非他一人。
本是彭开阳的盛天,本是恒岚的兰渝,被拔光了牙的伏山,被这些前来复仇的人折磨羞辱的弘文帝……
被兰渝是女人的事实震惊,包括伏山在内的人惊愕无言。
等到她因伏山向盛天求情,唯有伏山忍不住呜咽哭了。
盛天向前一步,兰渝紧随其后,挡在他面前,不住摇头。
盛天再向前一步,林鸿羽也上前来,与她一同拦在盛天面前。
伏山呜咽着走到他身边,含混不清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在呼唤“盛先生”,他在问“小王爷怎么了”。
他不知道小王爷已是新帝,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即便被折磨至此,伏山仍是伏山。
他呆呆笨笨,不聪明不灵巧,但心始终如一。
不该死的人就不该死,要杀人就该有个理由。
“师父。”
最后挡住他的,仍然是梁安。
“我已不是你师父了。”盛天淡淡道,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人。
殿外厮杀与哭喊声交织传来,他却在这时轻笑了一声。
这是四个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
他这一生,被迫走上绝路,却兜兜转转,始终走在了与夫子相似的路上。
“师父。”三人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盛天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梁安,落在身后的赵宴时身上。
他缓缓开口:“你阿娘曾救我一命。若要杀你,倒显得我不仁不义,恩将仇报了。”
他轻笑一声,摊开双手,看它们不由自己地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不过,如今的我,还拿什么谈什么仁义?”
他回头,看因病痛疲惫服药后昏昏欲睡的弘文帝,已使不出力气再骂谁,不禁冷笑一声。
“我要的,从不是他死。”
死是这天下间最轻巧简单的事,若他愿意,曾有无数瞬间可以死去。
可他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