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实在不懂:“你分明不是这般——”
“你小小年纪,懂我如何?”林广微喝止他,连连冷笑,“分明,分明?”
“光风霁月,赤心奉国,中正无邪,尽忠竭节。”
他每说一句,便越是怒意。
“守青这人不知变通,想必不会教给你,这些事,最终要落在‘君圣臣忠’上。”
他冷冷看梁安:“君圣臣贤,运泰时康。主暗于上,臣诈于下。这是天道。”
“如你爹娘,如梁绍,如你一般,落得怎样下场,不必我再提醒。”
他想起往事,收紧手掌,更是头痛欲裂。
这病何时得的,这心病无药可医。
“皆是因我教平儿愚忠,方得此恶果!”林广微的尾音拔起,终于带上了起伏的怒,他眼神落在梁安身上,“守青教继之,教你,一样教错,所得结果,不过如一。”
世间无人不知,林家有子,天下无双。
这是林广微平生最为得意之事。
直到那日,林凇平纵身而去,为救太子,摔断双腿。
林广微如遭雷击,挺直了几十年的脊梁被这消息压弯,青丝一夜花白。
若只如此,怎至于此?
林广微收拾心情,站在光明殿上,听见了九天之上天子的话徐徐传来。
“宣。”
太监声音如同卷刃的刀刺在耳里:“朕闻平儿忠勇可嘉,救护储君虽为臣子分内之责,然念尔断股之痛,特加恩旨,赐封怀恩侯,享岁禄千石。太子仁厚,见尔伤重忧思难安,尔既痊可,当入宫侍奉以宽其怀。钦此。”
弘文帝好像在说话,林广微听不进耳里。
他诚心侍奉的君主说:“平儿勇猛,好在并非大事,太子为此食不下咽,叫平儿无碍后还是到宫中来宽慰一二才是。”
明里赐恩,暗中警醒。
要他一家怀恩,莫要以此恃宠而骄。
救下太子是臣子应做的,为此断了的腿,是臣子的殊荣。
怀恩……好一个怀恩!
焉能不恨?焉能不恨!
“从何时起的?”林广微深吸一口气,仰天看昏沉黑夜。
就从那一刻起。
只是他的平儿不肯。
林广微是如此痛恨,恨自己曾倾力教导他的孩子做人。
以至于,他冷漠不恨。
林凇平说:“梁将军一家不会坐视不理。”
我管他如何?!
林广微怒不可遏。
可他知道,无法左右林凇平。
直到,梁绍之死。
林广微的机会来了。
“苍天有眼,尚且助我。”
赵宴时是其一,彭开阳是其二,最要紧的其三,便是何槐堂奏承天象的折子。
“鸿羽,过来。”
林广微重新平静,他笑了一声,像是在感叹自己怎么同个孩子说了这些本不必说的话。
也或许实在憋了太久,大业可成之际,自然要说出口以解苦闷。
他看林鸿羽没动,看向梁安说:“你们兄弟的确是守青教导出来的孩子,有和他如出一辙的模样。”
其中一样,便是总能得了朋友的真心。
“老夫自叹不如。”
他抬手,弓弦绷紧的声音震鸣。
“爹!”林鸿羽呲目欲裂,大声喝叫。
“我亦不愿走到如此地步。”林广微沉声说,“这罪孽,待大事得成,我亲自下去向守青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