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波罗作出决定的瞬间,之前一直折磨祂的不适和痛苦瞬间都如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美妙至极的愉悦,昂扬地充盈着祂的胸口。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提前演练过一般,挽弓、搭箭、瞄准……连远射神都惊叹自己的动作竟然能够如此行云流水,比祂之前任何一次扣弦都要更完美。 或许这就是命运,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自己本就应该举起银弓以圣箭对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那个神秘的西风神泽费罗斯本就注定在自己的箭下流尽鲜血。 阿波罗就这样缓缓将弦拉至满月,源源不断的鼓舞和抚慰仿佛热泉一般舒适地包裹着祂,现在只要祂轻轻松开扣弦的手指,一切烦恼纠葛都将随着飞翔而去的箭矢消失不见,永远…… “住手!!——” “唔!” 阿波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冲过来的一团黑影猛地撞倒在地。 方才右手扣弦的手指钻心地痛,阿波罗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被反弹的弓弦剜下了一块皮肉,持弓的左手也好不到哪去,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冲过来撞倒祂的那个家伙压在身下。 赫尔墨斯虽然块头比不上阿波罗大只、体型也更轻盈,但祂这样紧扭着阿波罗手臂、整个压在祂身上的时候,还是让光明神很有不顾礼仪骂街的冲动。 “赫尔墨斯,你疯了吗?!痛死我了!还不快起来!”阿波罗一边恶狠狠地怒斥自己这个倒霉弟弟,一边努力撇过头躲开赫尔墨斯头上几乎快要塞进祂嘴里的小翅膀,“真见鬼!这里到底还躲着几个人?!” “听听您的话是多么离奇,我的哥哥。” 赫尔墨斯支起上半身,观察着阿波罗的眼睛,但是双手还是死死扣住阿波罗的手臂,膝盖也依然抵住阿波罗的肚子不让祂有机会起身, “公道来说,您才是疯了。竟然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你说什么?我——”阿波罗听得皱起眉,刚想质问赫尔墨斯什么意思,方才远去的头痛加倍卷土重来,瞬间打断了祂的思绪。 【赫尔墨斯——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了,滚出我的神域!!——】 但当前最麻烦的远不是阿波罗的头痛,而是眼前的活生生的噩梦——风神的怒喝声好似滚滚鸣雷,震得阿波罗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刚才还像一尊冰塑神像一样站在那边的风神仿佛彻底被激怒,暗红的火光从祂的金属覆面下射出,随即祂原本的人形身躯骤然抽条,沉重的黑雾和浓烟撕裂祂的袍袖喷薄而出,祂雪白的羽翼也染上了浓黑,以一种张牙舞爪地姿态迅速向四周伸展蔓延,黑压压地笼罩了下来。 滚滚烟尘中卷着摇曳的赤焰,明暗闪烁如同千百万只带着恶意的眼睛,嘲讽着、审视着。无数风声裹挟着地狱千万年积攒的恶意和怨念喷薄而出,带来既像万兽嘶鸣又像厉鬼哭叫的啸声。 数不清有多少条烟雾与火焰凝成的触须从已经遮天蔽日的巨神身上垂下,那些流转着暗红的墨色触须诡异地颤动着,如同渴望新鲜血肉的蟒蛇。 那种狂野粗粝又无孔不入的恐怖压迫感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不过几息之间,风神庞大浓黑的神躯就已经彻底遮蔽了祂们头顶的天穹,天光隔绝、暗色笼罩,连空气也变得稀薄炽热,仿佛末日将至。 “唔呃!——” 显然对方并没有打算留时间给阿波罗慢慢理解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凌厉的破空声和赫尔墨斯的闷哼声同时从祂耳畔飘过,阿波罗只觉得身上一轻,方才还在压制祂的赫尔墨斯已经被一条游走的触须狠狠抽击了出去。 “咳、唔……”赫尔墨斯虽然及时凭借翼靴在空中重新稳定了身形没有砸落在地,但也痛得祂面容扭曲。祂努力几次才勉强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小心地扶正自己咔咔作响的颈骨。 触须们仿佛都嗅到了虚弱和血腥的味道,纷纷蠢蠢欲动地向赫尔墨斯的方向聚拢过来,逼得信使神不得不像只飞虫一样在其中闪转腾挪,以求躲避鞭击。 “赫尔墨斯!你怎么样?”即使之前就对这怪异‘风神’的力量有所猜测,亲眼看到赫尔墨斯被攻击驱赶的狼狈,阿波罗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祂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赶快再次举起了弓箭。 只是面对如此庞大又似乎坚不可摧的敌人,祂甚至都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当时提丰是怎么被制服的来着? 阿波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冲赫尔墨斯大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像提丰?!……你有没有带来能切开祂的镰刀?” 赫尔墨斯从未如此绝望过。自己的颈椎肯定折了,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很可能还插进了肺里,现在只能靠神力勉强撑住。虽然这只是自己投射进来的分身,但如此程度的重伤,等出去也有祂好受的。 外面大家已经急成了一锅粥,而阿波罗在失联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起来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救人,不仅想要射杀风神残存的意识,还在那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胡话。 赫尔墨斯真的很想掐住阿波罗的脖子摇晃着冲祂大喊,但祂光为了不挨第二下就已经用尽力气,只能勉强凝聚神力把话语送到阿波罗耳畔: 【你清醒一点!这里是风神的精神领域,不管表现出什么形态,也都是风神、是祂的精神造物而已!都是假的!】 ——那些被灌输到你脑中的念头和记忆也都不是真的,你不要伤害祂,你会后悔的。 可惜赫尔墨斯不能说。祂穿梭在各时空位面之间本身就已经是破例,更不可能随意跨界传讯干扰其他神祇的意志。 如果此处的阿波罗因为记忆被篡改而选择怀疑风神、没有救回祂,或者更糟——赫尔墨斯也无法插手。 “……我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阿波罗还是将信将疑,赫尔墨斯的说辞在此刻的阿波罗听来实在太过离奇,祂一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诡计之神的另一个恶作剧。 但赫尔墨斯似乎是真的很艰难地在天空躲避那些触须的攻击,又不像是在演戏。 阿波罗回头望向刚才少年倒下的地方,那片土壤依然是被血液浸透的殷红,但尸体却不翼而飞。血迹中央只有一簇青葱鲜嫩的枝叶,纤长的叶片中还包裹着未绽开蓝紫色的花苞。 失去挚爱的痛苦和悲伤再次袭来,犹如冰冷的锁链将阿波罗的脖颈紧紧缠绕,饱含血泪的祈祷还含在光明神的舌尖……祂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一遍一遍绝望地呼唤自己的挚爱,祈求祂不要离开自己。 但是那个本应深深刻在自己心脏上的、蕴藉万千柔情的名字,此刻却仿佛被一堵白墙挡住了。而当阿波罗想要往那堵白墙之后继续探寻的时候,头痛就骤然变得更加剧烈和尖锐,像悬崖上看守巢穴的塞壬一样严厉警告着祂。 【雅辛托斯。】好像海浪从沙滩退去卷走一切,只剩一个名字留在那堵白墙上面。 “……雅辛托斯?”阿波罗对着墙上的虚影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但那些字符从舌尖上滚动时,似乎也有些生涩。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祂的脑海浮现——对,雅辛托斯是斯巴达的小王子。英俊、聪明,也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这个名字关联的是……自己的爱人? 一些带着暖意和甜蜜的回忆被唤醒,斯巴达的白色城墙、阳光斑驳的树荫、琴笛缠绵的旋律……美好得阿波罗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但另一个名字又随之缠绕而来,盘旋在祂的舌尖。 又是祂,西风神泽费罗斯。 【泽费罗斯从你身边夺走了你的挚爱。】 【泽费罗斯嫉妒雅辛托斯爱你而不是祂,是祂杀了雅辛托斯。】 【你应该恨祂。杀了祂,为你逝去的爱复仇。】 不止那道轻柔的声音还萦绕在阿波罗的耳畔,让祂怀恋安心的气息也渐渐浮动在祂的鼻端,若有似无地提醒着祂往日的幸福时光,锲而不舍地煽动着祂的恨意和愤怒,千方百计要引诱出掩藏在光明其下那份与之共生的毁灭。 金色的神光在阿波罗平时深蓝的眼睛中绚烂地燃烧着,那是福波斯·阿波罗的愤怒,那份失去所爱的暴怒足以掩盖理性、让光明盲目。 但阿波罗的双眼反而愈加犀利,祂看到了,看到了‘提丰’的弱点,在风暴与炽焰中心跳动的、祂强壮而赤红的心脏。 祂再次执起弓箭,而这一次那银色的长弓上不止是莹莹流动的圣光,箭羽上也不再洁白,它们都沾染了阿波罗手上涌出的鲜血,而那金色的箭尖终于又对准了风神的心脏。 纯净与光明的神祇,祂的神力本应能够治愈自己、清除那些血污的。 远处的赫尔墨斯一看阿波罗那怨恨的表情就猜到坏菜了,阿波罗原本浓烈的爱在刻意的催化下全部扭曲为了彻骨的恨,祂手中的利箭竟然转而朝向了自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