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蹲在那里,低着头,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侧脸。
叶青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一滴水珠落下来,“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又是一滴。
叶青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也蹲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捡那些韭菜。
母女俩就这样蹲在厨房地上,一根一根地捡,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捡完了,李秋梅站起来,把韭菜放回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用力,手指搓着韭菜根部的泥土,搓得手指发红。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没回头,背对着她,肩膀已经不抖了。“嗯?
“晚上吃什么?
很平常的问题,平常得不像话。但就在这样平常的问题里,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被轻轻接住了,安放下来了。
李秋梅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眼圈还微微有些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爸说,”她清了清嗓子,“晚上不做生意了。咱们自己吃顿好的。
“不做生意?”叶青愣了一下。暑假是烧烤摊的旺季,少开一晚摊,少说也要损失三四百块钱。
“嗯。”李秋梅开始切韭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你爸说的。他说,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我闺女考全市第二。
案板上的韭菜被切成均匀的段,绿色的碎末溅起来,沾在刀面上。
李秋梅切得很快,很利落,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全部切碎,拌进馅儿里,包进面皮,最后在油锅里炸成金黄酥脆的日常。
“你去歇着吧。”她说,“这儿不用你了。
叶青没动。“我帮你。
“不用。”李秋梅头也不抬,“去,上楼看会儿电视,或者看你的书。晚上等着吃饭就行。
叶青知道拗不过母亲,便洗了手,解下围裙挂好。
走出厨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灶台前,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对,最好的排骨……对,活的,要大的……鲈鱼有吗?
是在订菜。
叶青听出来了。
母亲平时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为了几毛钱能跟摊主磨上十分钟。
但今天,她在电话里没有问价格,只是反复强调“要最好的”。
叶青轻轻上了楼。
他们家租的是那种很老式的自建房,一楼店面,二楼住人。
楼梯又窄又陡,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叶青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很小,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
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大半,把整个房间晒得暖烘烘的。
她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堆满了中考复习资料,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山。
最上面那本是数学错题集,她翻了无数遍,封面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叶青伸手摸了摸那本书,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几天前,这些书还是她生活的全部,是她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东西。
现在,它们突然变成了过去式。
她推开那摞书,从最底下抽出那本借了半个月的小说。
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她抚平,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但看了两行,字就在眼前飘,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三个数字:792。788。776。
全市第二。
她真的考了全市第二。
一种迟来的、实实在在的喜悦,这时候才慢慢从心底升起来。
像春天冰封的河面终于开裂,第一股暖流涌出来,带着碎冰,带着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