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细微凸起的土块越硌越疼,背上的伤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每疼一下,脑子里就闪过一截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跟昆子去网吧的那个星期天。
掀开厚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咚咚响。
屏幕上的僵尸嘶吼着扑过来,手指按在键盘上都在抖。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放学去,中午吃完饭骗爷爷奶奶说去学校,站在别人椅子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在裤兜里跟着按键盘。
后来开始偷钱。
第一次从奶奶的铁盒子里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块钱攥了一路都攥热了。
一块,两块,三块。
最多那次拿了十块,带着大牛昆子在网吧泡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那次逃课打游戏打到三点,被老师跟三个爷爷堵在校门口。
可我还是没忍住。星期天照去。
堂屋里传来爷爷苍老的叹气声:“唉,这孩子不能在家了。我们两个管不住他了,再待在家就废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个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毁了。”
“给春霞打个电话吧,她在市里卖衣服那么久了,让她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转到市里上学。”奶奶的声音。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轻轻说了声“行”。
我膝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快要趴到地上的时候,妈妈出来了。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轻,但语气还是硬的:“知道受罪了吧?这一次就让你长个记性。”
晚上,我趴在床上。妈妈的手指沾着药膏在我背上来回抹,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我就嘶地一抽。
“下学期跟我去市里。”
我扭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我背上的伤。
“你姑姑找好人了。”
我转回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城市——《家有儿女》里那种高楼、软沙发、亮地板、爬上爬下的床——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曾经梦想中的生活,突然变得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背上火辣辣地疼着,可心里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她又走了。
心头微微发空,但想到过了这个学期就要去跟她一起住了,又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再见”,是“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我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吃完饭写作业,写完就早早睡了。爷爷奶奶说我像换了个人。
不过我照样和大牛、昆子玩,虽然在爷爷奶奶眼里,他们是带坏我的元凶,但我们从小光着屁股一起摸鱼爬树长大的交情,怎么会被几句话就断绝了呢。
大牛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溅我一脸水花。
昆子蹲在岸边翻石头找螃蟹,说这块石头下面肯定有。
我站在水里,看他们俩闹。
水很凉,脚下的泥沙细细软软的。
大牛往我身上泼水,我泼回去。
可泼着泼着就走了神,我去了市里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么玩了。
我把那根木棍从墙角捡起来,擦了又擦。
表面的薄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那两道交错的树纹还在。
我把它放回墙角,靠稳了。
黄豆趴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不知道以后谁会给它挠耳朵。
期末考试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又奖了我一个带橡皮的铅笔。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回家给爷爷奶奶看。
爷爷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奶奶摸着我的头,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