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我的二年级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们逮了半桶泥鳅。
南河的水浅了,泥鳅都藏在石头底下,陈猴翻开一块就尖叫一声:“远哥儿!快!跑了跑了!”大牛一个猛子扎过去,溅了我们仨一身泥水。
他把泥鳅举在手里,泥鳅滑得抓不住,啪嗒又掉回水里。
昆子在岸上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进了浅滩。
陈猴也笑了——他难得笑成这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明天继续,这点不够。”大牛看着桶里那几条瘦泥鳅,不满意地撇撇嘴。
“明天再来,我得翻那块大的。”昆子指着河里一块大青石。
我点点头。陈猴跟在我屁股后面,扯了扯我衣角:“远哥儿,明天能不能让我用用你那根棍子?”
“行啊,你明天来拿。”
回到家,我推开院门。黄豆没扑上来——它正摇着尾巴围着一个人转。
妈妈坐在屋里,穿着一件翠绿色短袖,天蓝色牛仔裤。
头发还是过年时的卷,但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在脑后。
她看见我满身泥水,笑了笑,没有骂我。
“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我们就走。”
我愣在原地。泥鳅还在桶里蹦。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谁攥了一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到那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惹你妈妈生气。”爷爷说话的时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点头,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大牛他们还要来找我,我不在家了,他们会不会失望?陈猴还会不会有人带他玩?那根棍子还能不能留到明年?还有黄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会先摸摸它的头,以后它站在院子里,还会有人揉它毛绒绒的头吗?
村口。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以前我都是站在车外,看着妈妈上车。
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车窗变成模糊的影子。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公路尽头一个黑点。
而现在,轮到我上车了。
车门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
门口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售票员,腰上挎着黑色小布包。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几张不认识的脸。
我忽然又退回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的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到那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她对爷爷奶奶说,“我跟小远过年回来。还有给你们买的东西别忘了吃,小远不在家了,没人吃了,别放坏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爷爷点着头,然后看着我,“娃,到市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我知道了爷。”
妈妈牵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爷爷奶奶说:“行,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爷爷回道,脚步却不动。
售票员走了过来。妈妈从帆布包里掏钱。
“你家娃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在家皮得不行。”妈妈笑了笑。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现在还好,再大点更难管。我家那个上初中了,天天请家长,把我气得不行。”售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只收了一张票的钱,“一张就够了,孩子还小买什么票。等会人满的话,你抱着他就行。”
“谢谢啊姐。”
车辆吭哧吭哧地发动了。
我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出去。
爷爷奶奶站在老槐树下。
爷爷佝偻着背,奶奶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是两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后变成两个黑点。
车转了个弯,黑点也消失了。
老槐树的树冠最后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后面。
妈妈把我抱到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好了,别看了,放寒假我们就回来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喉咙堵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