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出一阵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闷嗡声,像地里耕田的老黄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绿白相间的长线,从窗边飞速掠过。
我把脸贴在她胸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粉的味儿,汗水微微发咸的味儿,还有我怎么都认不错的、妈妈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沉。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
再睁眼,窗外已经是一片金红色。
车子停在一个红色圆灯前微微发颤。
落日浅光覆在妈妈肩头,像只静栖的蝴蝶。
车影缓缓前移,淡淡晕开她柔和的轮廓。
光影零落飘散,化作暮色里虚无的萤火。
她靠着车窗,也正打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站了。妈妈提着装满我衣物的袋子,我抬着袋子的一角,跟着她下了车,又换乘了一辆七十六路公交。最后在终点站“幸福小区”下了车。
幸福小区。我心里偷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们走过牌匾。
牌匾下面,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
又穿过夜市。
路边的炸串摊子嗞嗞冒着油烟,老板娘拿着一把刷子在铁板上来回抹。
我咽了咽口水。
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栅栏铁门,拐进了一条胡同。
没有路灯。
路面坑坑洼洼的,脚底不时踩到碎石子。
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抬头看了看,楼不高,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米白色的柔光有点不一样。
妈妈领着我上了一栋矮院子的二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抓着袋子的手指攥紧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妈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她停在了一个掉了几块漆的蓝色铁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
我的心跳得很快。
沙发是什么样的?床能上下爬吗?窗户上会不会挂着风铃?
钥匙插进去,慢慢向右转动。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扇小窗正对着门,透进来一束白惨惨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块歪斜的亮斑。还没开灯,但月光已经够亮,够我看出很多东西。
一张床。
床头一个矮柜。
柜子旁边接着一个案板。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灰白色的煤气罐。
然后就没了。没有别的门了。
妈妈从我身边挤过去,啪嗒一声按开了灯。悬在房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铺开来,墙皮翘着边,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我的眼睛还在找。
沙发。
沙发放在哪儿?
这么小的房间,放得下一张沙发吗?
茶几呢?
茶几上不是应该有薯片和锅巴吗?
电视呢?
不仅没有那种宽大单薄的黑色电视,甚至连能闪雪花的四方电视也没有。
床只有一张——那我睡哪儿?
没有高低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