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的头发上、衣领上,全是烟味,熏得人皱眉。
林嘉欣蹲下身,借着帮他理衣领的工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当前状态:嗓子发干发痒,胸口发闷,连着咳了好几天。】
【综合判断:长时间身处二手烟环境,呼吸道受刺激,前期感冒已加重,需尽快远离。】
林嘉欣没有声张,把阿正交给育婴师照看,转头找到了郑凯旋。
她话说得很委婉,给足了对方面子。
“郑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提个醒,阿正身上的烟味,有点重。孩子才两岁多,您看家里是不是有人抽烟,或者是不是带他去过人多、抽烟的地方,比如棋牌室、麻将馆那种?最好别带孩子去,对孩子肺不好。”
郑凯旋听完,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随即又堆起笑。
“哎哟,谢谢林总好意,谢谢,我妈我知道,她有数,怎么带孩子她心里清楚,您放心,肯定是误会,误会。”
林嘉欣还要再说,郑凯旋已经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她也不好硬劝,只好作罢。
郑凯旋嘴上应着,可那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他不是一点没察觉。
这两天阿正回来身上那股味儿,他也闻见了;问起他妈,老太太要么说“楼下老张抽烟飘过来的”,要么说“公园旁边有人打牌”。
他信,又不敢全信。
第二天一早,他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没声张。
老太太前脚领着阿正出门,他后脚就远远地跟上了。
老太太没去公园。
她推着阿正那辆婴儿车,三拐两拐,熟门熟路,径直进了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的一家棋牌室。
郑凯旋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掩的、油腻腻的玻璃门,往里看。
这一眼,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屋里乌烟瘴气,四张麻将桌坐满人,男男女女,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拍桌子声、笑骂声。
他妈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正摸牌摸得满脸红光,嘴都合不拢。
而阿正……
郑凯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岁多的孩子,被一根学步带,拴在他奶奶脚边的椅子腿上。
带子不长,孩子站起来,刚够到桌边,走不出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他就那么坐在那一小片属于他的方寸之地里。
周围是满地的烟头、瓜子壳,头顶上是一根接一根的烟。
他被烟呛得直咳嗽,小脸通红,却只是抬起手,在鼻子前面胡乱扇,然后又乖乖地坐好。
像一只被拴在原地的、懂事的小狗。
【父亲小时候,奶奶是不是也这样,把他拴在田埂上,看着大人下地?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被拴一拴。】
【妹妹,你可别像我一样,被拴着。】
郑凯旋直接撞门进去,三两下解开那根学步带,把阿正抱进怀里。
他妈看见他,手一抖,刚摸起的一张牌,差点没拿稳。
“你、你怎么来了?我就带阿正出来转转,这、这都是街坊,玩两把……”
郑凯旋没在棋牌室里吭声。
他知道,这一屋子都是熟人,他要是当场发作,老妈的脸没处搁。
他抱着阿正,黑着脸,把人带回了家。
一进门,关上门,他才压着火质问:
“妈,您怎么能把阿正拴在那种地方?他是你的亲孙子,不是狗,还有一屋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孩子哪受得了?”
老太太心里虚,嘴上却还硬。
“就这一次,那么多人家的孩子都在那儿,不都好好的?我不拴着他,他乱跑,磕着碰着怎么办?”
“磕着碰着,也比吸一肚子烟强!”郑凯旋的声音高了一点。
可话一出口,看着自己妈那张又老又倔的脸,真要为这事儿闹得鸡飞狗跳,街坊邻居看笑话,月子里的老婆再一急,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他对于亲密关系的处理都是处于逃避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个稀泥,日子就过去了。
他憋了半天:“妈,您要打牌,您就打,别带着孩子。”
他疲惫地揉了把脸,“下不为例,啊?”
“晓得晓得!”老太太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承。
这事儿,就这么被他轻轻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