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一会儿你把水桶给带回去。我想抽空进城,前天东西没置办齐全,我再去看看。晌午这顿,你自己凑合一下。” 赵之远说着,弯腰将空了的木桶搬到地上。那木桶空了也不轻,搬起来有些吃力。 李镇山见状赶忙上去帮忙,两只手稳稳地接了过去:“行。” 赵之远见水桶从牛车上卸下来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田里还在忙活的乡亲们,这才赶着牛车往回走。 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所谓的添置东西,其实就是想着给李镇山买上一副弓箭。 昨天听李镇山说打猎的时候,他便有了这个心思。 李镇山既然当过兵,那骑马射箭啥的应该都不成问题,现如今带头去山里打猎了,配副弓箭让他涨涨威风也好。 最重要的是,打着了野味,自己也能跟着解解馋,哪怕是只野鸡炖了也好。那鲜味,赵之远只是想想,嘴里就已经有些口水了。 他这也算投资了,只等着李镇山去打猎给他带回来点东西。 上次在集市闲逛的时候,他就没瞧见卖弓箭的。 进了城,跟好几个人打听了,才晓得弓箭这东西也就只有铁匠铺里能买着。 顺着路人所指的方向,赵之远驾着牛车朝一条巷子走去。 刚一靠近巷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锤一锤地砸在铁块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由于巷子太窄,赵之远只得从牛车上下来,拴好了牛车,徒步进了巷子。 没多久就瞧见了一个棚子,棚子里的炉火烧得通红,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锤子砸一块通红的铁片。 铁匠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靠里的墙上挂了三副弓。 赵之远走进去,仰头看了看,伸手取下一副。 弓身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不少。他试着拉了拉弓弦,纹丝不动,又憋了口气使劲拽了一下,胳膊都发酸了,也才拉开一小半。 “这位公子,是要买弓?”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拿脖子上挂着的粗布擦了把汗,“这是两石弓,拉不开也正常。您要是自己用,我这儿有轻些的。” 赵之远摆了摆手。 “不是我用,给家里……一个朋友买的。”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肩膀这么宽。他当过兵,力气挺大的。” 铁匠听了笑了笑,从墙上拿了一副弓递了过去:“那这个应该合适,这个弓有三石,既然公子的朋友当过兵,想来肯定拉得动。” 赵之远拿起弓掂了掂,比方才那副重了不少,弓身打磨得很是光滑,握在手里分量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这儿有箭矢吗?打猎用的。” “有。” 铁匠点了点头,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了一个竹筐,里头是各式各样的羽箭。 之所以说是各式各样,是因为这些羽箭的箭头并不像他前世见到的那些,箭簇都奇形怪状,甚至还有直接用铁块的。 瞧见赵之远一脸疑惑的样子,铁匠看出了不对,赶忙开口:“这位公子,您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挑选啊?” “啊?”赵之远被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点了点头,“你这儿的箭矢这么多,有些看花眼了,打猎的话该选哪种?” “咳,您看这个。”铁匠指了指那个铁块儿的羽箭,“这种用来打野鸡野鸭最为合适,这箭头大,即便偏一点也能打着,只要砸中了,哪怕是大雁也飞不起来!” “您再看这个,是用来打野兔的,划伤野兔很是方便。”铁匠又指了指一个类似铲子的箭头,介绍了起来。 …… 一连说了好几种箭头的作用,赵之远这才晓得打猎所用的弓箭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打猎不比打仗,不需要穿甲,所以箭头没必要做得尖锐,只需打晕或使猎物流血致残,好方便追赶就行。 所以这箭头才会做成各种样子,为的就是增加命中率。 简单找了几个箭簇后,他又选了一柄猎叉。 算了算价格,足足要了二两银子,掏钱的时候赵之远好一阵肉疼。 但是一想到李镇山能带回来不少野味,他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就值。 他这边想着呢,在田里忙乎的李镇山不禁打了个喷嚏,心里头总觉得有啥事要发生。 穿帮 当李镇山拎着铁锅摸黑往院子走的时候,老远就瞧见了赵之远一个人坐在牛车上。 看对方那架势不像是刚回来,倒像是在院门口等着他。 牛车上的萝卜堆了大半车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韭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搁在萝卜堆上头,夜风一吹,飘过来一股子辛香。 “怎么才回来?” 赵之远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借着月光瞧见了李镇山手上的铁锅。 他冷哼一声,从牛车上跳下来,“什么时候买的锅?怎么,做了两顿饭就不想做了?” 这几天怕烫着自己,顿顿饭都是李镇山下的厨房,赵之远心里门儿清。 现如今瞧见对方拎了个新铁锅回来,他还以为这人是嫌累了,不想再做饭了呢。 “不是。”李镇山赶忙摇了摇头,把锅举高了些,“不是你说要换个好锅吗?我找铁匠特地打了一个,用的都是好铁。做犁头用的铁。” 他说“犁头”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是清楚,生怕赵之远没注意,忽略了自己的用心。 赵之远闻言伸手直接把那铁锅抢了过来,拿在手上掂了掂。 同样大小,这锅比家里那个要沉上不少,锅壁厚实,敲一下嗡嗡地响,余音在夜色里荡开。 他拍了拍牛车,语气缓和下来:“行吧,看在这锅的份上,待会儿忙完了活,赏你一顿没吃过的。” “好嘞。”李镇山笑了笑,把锅接回去,又看了看车上的青萝卜,“买这么多萝卜干啥呀?” “快入冬了,晒点萝卜干,腌一些韭菜。” 赵之远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试这口新锅。 留李镇山在那边往院里搬东西,赵之远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新锅上了灶,先用清水煮了一遍,又拿肥腊肉擦了一圈,锅底烧得微微发蓝。 他一共做了两个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腊肉炖萝卜。 菜端上桌,赵之远还没坐下,李镇山的眉头便轻微皱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舒展开。 其实离着老远的时候,那股子味道就被他闻着了。 饭菜的香气里隐隐有些臭味,是猪身上独有的臊气。 将猪肉制成腊肉的确可以掩盖这股臊味,可毕竟只是掩盖,平日里白水煮了或者蒸了,都吃不太出来,可一旦化成油,这味道就浓厚了。 偏偏鸡蛋和萝卜这两样最是吸味,把那点藏在油里的腥臊一丝不落地全吸了进去。 “吃吧。” 板着脸的赵之远坐了下来,把两碗米饭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镇山先前就跟自己说过,这猪肉化开的油不能做菜。 可赵之远觉得对方又不是什么厨子,说得也未必可信,便想着亲自试一试。 没成想还真是不行。 刚刚做饭的时候他就闻出来那股子味道了,要是放在前世,他肯定连锅带菜一块儿扔了。 可现在这条件,粳米都舍不得顿顿吃,鸡蛋也得掐着数拿,他有些舍不得了。 李镇山没说话,端起碗,一个劲儿地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怎么不吃菜啊?” 赵之远说着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李镇山碗里,然后就那样瞪着对方。 知道躲不过去的李镇山哀怨地看向对面的读书人,慢悠悠地说:“你要不直接骂我两句吧。我觉得我扛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认真,只要是赵之远能够不生气,挨两句骂就挨两句呗。 谁让对方是自己主子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之远更气了。 “我为什么要骂你?不骂你。你又没做错什么,骂你干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烦了。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吃不上炒菜了,满心都是失落。 家里唯一的出气筒就是李镇山,可这出气筒今天偏偏识相得很,连茬都不肯接。 见李镇山还是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敲了敲桌子,指节叩在木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赶紧吃。这可是鸡蛋。鸡下蛋多不容易啊。” 鸡容不容易李镇山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是真不容易。 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有些呆住了。 气味的确是不好闻,一股子猪臊味直往鼻子里钻,可这口感倒是不错。 嫩嫩的,滑滑的,韭菜还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