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什么意思?”赵之远前倾着身子,眼里含着笑,“我有这么吓人吗?” 那汉子也是憨厚,丝毫没注意这话里的意思。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反应过来,脑袋赶紧摇得像拨浪鼓:“不吓人!不吓人!我其实也乐意被你欺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子又开始发红,赶紧低下头去刷油,比方才还快上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我欺负你了?” 赵之远身子往前倾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都要离开椅面,声音里却带着笑。 “不是这意思!”李镇山赶忙找补起来,把刷子往油桶里一丢,侧过身朝赵之远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欺负我!其实我也觉得有时候自己做得不对。你以前净读书了,这些活计你不知道,没想到也不怪你。更何况你还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来了,说明你聪明。不像我,明明知道榨油的法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是我错了,你罚得对!”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怕被眼前的读书人打断,毕竟这段话在他肚子里酝酿了许久,是他用来救命的稻草。 此时这个汉子只想着早些把错认下来,让对方消了气,自己得以解脱。 一来二去,他便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罪名,恨不得把所有不是都堆在自己头上。 “还有呢?” 赵之远似乎是听上瘾了,眯着眼,继续盯着他。 “还有?”李镇山的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犯了难,“我不该这么慢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错了。 赵之远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回椅背上。 “为什么每次出了事,你都想着躲我?” 在赵之远看来,错不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镇山乖不乖,肯不肯听自己的话,别一出什么岔子就找不到人。 当时修炕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光想着躲,怎么行? 瞧见自己心情好了便往上凑,察觉自己心情不好了就躲起来,等气消了再回来?这日子能这样糊弄着过吗? 总是这样不主动,他李镇山就活该被自己这样吊着! 李镇山也是后知后觉,听到赵之远这么说,不由得低下头。 好像还真是这样。 平心而论,他知道是逃不掉的,但就是忍不住想拉扯拉扯。 看着赵之远那着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就是舒坦。 就好比方才,他其实猜到了少不了挨那么一下,可嘴上还是要犟一犟。 在他看来,嘻嘻哈哈的日子才有意思,有些事就是对方愿打自己愿挨。 赵之远蹲下身子,见李镇山低头不说话,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些重了。再说下去,别把对方吓着了。 “不说了!你收拾收拾吧。我今儿给你露一手,做个你没吃过的!” 他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朝厨房走去。 当李镇山抬起头的时候,赵之远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他看着那一袭儒衫在暮色里晃了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被赵之远这么一说,他自己都觉得好像的确是错了。 不是错在知道法子没早说,是错在一出事就想着躲。 那天在坟前,其实自己可以把话说明白的,可就想着等等。 “姓赵的。” 他凝视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着就喊了一句。 赵之远此时正弯着腰升火,听见李镇山叫自己,便回过身子去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怎么了?” 那汉子有些慌神,急忙避开那双眼睛。“没事,就是问问你打算做啥啊?” “鸡蛋羹。” 赵之远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升火。 真是个不开窍的。他心里头暗骂一句。 自己难不成说得不够明白吗? 都叫你不要躲着自己了,那就主动些啊。 让自己主动开口,那怎么行?以后还不得被你说一辈子? 在赵之远看来,什么时候李镇山被自己逼着开了口,这事才算完。 方才他都从李镇山眼里头看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了,这人居然还有脸问自己吃什么。 其实赵之远没瞧错。 方才李镇山的心思压根不在今晚的吃食上。 他是想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躲着对方了,他是想说自己是喜欢对方的。 可看到了赵之远那副模样,他开不了口。 人家是什么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保不齐哪天手养好了就去考个功名当官了。 再不济,赵之远手里头还握着十几亩水田,吃喝不愁。 反观自己,一无所有,吃喝都是人家的,连房子都是住人家的。 哪怕真认赵之远当一辈子主子也成,好歹能在他身边待着。上次可是差点被对方赶走了。 往常家里头没有蒸笼,今儿进城买桐油的时候顺带买了一个。 赵之远当时就想到了鸡蛋羹这道菜。 这道前世的家常菜做起来简单,几个鸡蛋打散了,加些作料和水搅合匀了,搁蒸笼上一蒸就成。 又嫩又滑,比煮鸡蛋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鸡蛋羹端上来,嫩生生的,表面光洁得像一面淡黄色的镜子。 赵之远舀了一勺放到李镇山碗里,满脸期待地说:“快,跟饭拌一拌。” 等李镇山咽下去了,他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怎么样?好吃吗?” 李镇山眼睛一亮。 他本来心里头藏着事,是没什么胃口的,但那一勺鸡蛋羹一入口,作为伙夫的他立马觉察出这菜不一般。 滑嫩异常,味道还好,伴着粳米饭吃,咸香开胃,一勺就能下去半碗饭。 “这……”他又舀了一勺,放在嘴里细细地抿,“怎么做的啊?以前没吃过。” 哪怕是给霍将军做饭的厨子也没想出过这么一种吃食。鸡蛋还能这么弄? 这读书人不光会读书,怎么干啥啥都行啊? 一想到这儿,李镇山心里头那份冲动荡然无存,少年心思便埋得更深了。 防水的桐油得刷两遍,等第二遍晾干的时候,已经临近过年了。 赵之远做主,拉着李镇山去城里跑了一趟,带回来不少地窖里存的菜和几块羊肉,顺带还花钱买了一小袋子面粉回来。 因为入了冬,这菜又是地窖里存的,所以花了比往常贵一半的价钱。 可赵之远觉得值。 不为别的,回去就能榨油了。 有了油,爆炒羊肉、煎饼、炒蔬菜,哪一样不值这个价?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盛京城里的哪位圣人都未必吃过这些个东西!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特地叫了阿肆去跑腿,顺带嘱咐了,让保长带着薛大婶一起过来。 他想大家伙聚在一起吃顿饭,连同阿肆一家也一并算上。 李延年一家对他和李镇山的事帮了太多忙,周哥甚至替李镇山挡了那么一下。 这些情分,都得一并还了。 “嘿咻——嘿咻——” 李镇山一下一下地敲着楔子,锤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延年年岁大了使不上劲,周哥手又不好,两个人只能做些旁的活计,一个扶着工具,一个拿着盆在下面接油。 不一会,清亮亮的油脂便随着挤压一点点往外渗,先是一滴一滴的,然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油流,沿着砧板的边缘淌下来。 一连敲了四个楔子,原本叠在一起的菜籽饼被挤压到只剩一半的厚度,底下的油已经接了小半盆,金亮亮的,在日光下晃着。 赵之远打量了一眼那油量,连忙叫停:“够了够了,这得有好几斤了!” 阿肆是个孩子,瞧这些就觉得新奇,不自觉地凑了上去。 他想伸手摸摸这跟水一样清亮、比水黏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看了一眼自己的阿耶,手又缩了回来。 “赵先生,这个就是油吗?真的能吃吗?” “是啊赵先生,这菜籽榨的油,真的能吃吗?” 连周哥也有些好奇。 植物榨油,他也就知道个桐油。那玩意可不是人吃的东西,要是误食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能入口的油脂也就剩下羊油了,可惜哪怕味道不好,那价格也不见便宜。 平日,家里头的饭菜寡淡得很,一丁点油水都没有,想吃上荤腥只能指望些没人要的猪肉。 那玩意有臊气,城里有钱的主儿看不上,对他们这些庄稼人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要是这菜籽油能吃,往后吃油可就不愁了。混着粟米一煮,胃里头皮实得很。 “能吃!而且还好吃,你们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赵之远看了周哥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妇人和赵之远在厨房里忙乎了起来,薛大婶切菜,张婶烧火,赵之远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