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榨的菜籽油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立马就窜了出来,飘的满院子都是。 阿肆在外头逗弄着院子里的两只小狗,小狗追着他满院子跑,汪汪地叫。 李镇山望了一眼厨房里头,又看了一眼周哥,转身朝阿肆喊道:“阿肆,带着狗出去转转。别跑远了,一会儿回来吃饭。” 有些事早就该说了。 阿肆看了一眼周哥,见自家阿耶点了点头,便抱着两只小狗往院子外头走,嘴里还学着狗叫,一娃两狗,闹腾腾的。 此时李延年也察觉出来李镇山要干什么了,便起了个头。 “周奇,有些事,你要是再瞒下去,你俩这乡亲还做不做了?” 周哥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延年,又不禁低下了头。 前些天薛大婶总往自家送鸡汤,说是他为村里头出的事,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也猜到了这鸡是李镇山和赵之远的心意,可毕竟这事是自己小舅子惹出来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就连阿肆那边他也特地嘱咐了,让孩子听赵先生的吩咐可以,但人家给什么都千万别接。 今日要不是保长两口子亲自去家里叫他,他也不会跟着过来,最多让阿肆来传个话,说自己不舒服就不来了。 要不是他媳妇嘴快,也不会有那档子争水源的麻烦事。 当时在场的时候他一看是赵店的人,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替李镇山挡那一下,纯属是怕出了人命,害了李镇山,到时候心里头就更愧疚了,对不起村里人。 “叔,别说了!这错,我认。”周哥叹了口气,声音发涩,“过完年,我们一家找好了地方就搬出去,不给村里添麻烦。” 这是周哥能想到的最坏的打算了。 这些天他也翻来覆去地想过,自家媳妇险些闯了大祸,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毕竟有干系在里头。 “周哥,你说啥呢?”李镇山见周哥居然生了要离开村子的心思,赶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又厚又重,像是要把这话拍回去,“你当我不知道咋的?赵店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你见谁提了?你说这话,是不是想让我欠你一辈子啊。” “镇山说得对!”李延年看向周哥,“你小子就是个闷葫芦,整日里就知道钻牛角尖。这水源的事哪里跟你们家有关系?谁又怪过你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周哥还想说什么,却被恰好从厨房里出来的赵之远给打断了。 赵之远手里还拎着锅铲,锅铲上滴着油,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点子。 “周哥,不瞒你说,这水源刚找到,哪个村里人不跟外人嘚瑟?迟早都会传出去,早些传比迟些要好。你想啊,要是开了春,水田插了秧,别的村眼红了,来把渠一堵,耽误了农忙不说,秧苗都得死。现在闹了这么一场,李家村有靠山的名声传出去了,往后谁还敢来打主意?” 赵之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他嘴里,那争水源的祸事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周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也是一阵琢磨。 赵先生是读书人,看问题的法子跟旁人就是不一样。整件事到了他嘴里,怎么听怎么有理。 “是吗?” 他望向李延年,想让保长替自己听听赵先生的话对不对。 “是吗?”李延年鼻子一哼,“把那‘吗’字去了。赵先生是读书人,还能有错?要不是看你手上有伤,怕耽误了你休养,咱几个早就把你拽过来骂一顿了!” “就是。整日里就知道躲。没出息!” 李镇山叹了口气,脱口而出。 赵之远听到这话从李镇山嘴巴里说出来,眼角轻微抖动了一下。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躲?难不成这小子也在吊着我? 饭桌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赵之远指着这些菜,一样一样地介绍起来。 葱爆羊肉、炒青菜、油焖萝卜、油煎饼、炒腊肉,甚至还专门煎了几个鸡蛋,金黄的蛋饼边沿微微焦脆,冒着油光。 一桌子人哪里见过什么炒菜,就这么望着这些新奇东西,不敢动筷子。 那一股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肚子一个劲儿地响。 这一顿饭吃得很香,而且很安静。 啥叫好吃的不愿意撒手,这就是! 直到快结束了,赵之远这才放下筷子,开了口:“叔,您见识过,您给说说。咱们要是开个作坊,往城里头卖这个油,咋样?” 这话一出,众人互相看了看,嘴里头吧嗒着,琢磨起了赵之远的意思。 连李镇山也是一愣。怎么好端端地就要开作坊了? 这可是商人和匠人们干的事,他一个读书人怎么自甘堕落想起来干这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赵之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人打定了主意的时候,眼睛总是这样的。 兜底 “赵先生。” 李延年的手搁在桌上,一会儿放在腿上,一会儿又抬起来摩挲碗沿,粗大的指节屈伸着,很是不自在。 他憋了半天才开口解释,“平日里榨些自家用,倒还行。可要是正经开了作坊,要有商籍不说,没个衙门点头也办不下来。” 赵之远不知道开个作坊居然有这么多讲究。 他的眉头耷拉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眼见着矮下去几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李叔。”见读书人没了刚刚的神采,李镇山立马接过话头,说着还特地看了赵之远一眼,“既然作坊不行,那要是咱们村里人自己榨油,拿到城里的酒楼和集市去卖呢?这样合适吗?” 李延年只思量了片刻便给出了回答:“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进城时缴纳了商税就成!” 听到还有这么个路子,赵之远的心情好了大半。 榨油的工序不成问题,产量更不是难事,主要担心的就是销路。 只要官府不拦着,怎么都好说。 “李叔。”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桌上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想在年后多榨些这个油,运到城里售卖。到时候这买卖算咱们三家一起的,您看成吗?” 李延年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碗碟,那上头还残留着不少清亮亮的油脂,泛着细细的光。 菜籽油的确是个好东西,原料便宜,做工也不是太复杂,还真是不愁卖。 “老夫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说着看向薛大婶,“是不是啊?” 薛大婶点了点头。 “咱们家的田是旱田,平日里除了播种收割,也就是些浇水锄草的活,忙得过来。今年有赵先生的水田收成抵税,不少田地还能留着种些个萝卜青菜什么的,更轻巧了!” 见保长一家答应了,赵之远的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 “叔,那太好了。您是保长,对城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去城里送油和对接贩子再合适不过了。这送货的事就交给您了。成吗?” 李延年这把年纪,抡锤子的活确实干不了,但自问跟人打交道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没急着答应,先看了一眼薛大婶,得了对方一个微微的点头,这才应下了这差事。 “周哥,你……” 赵之远见李延年那边答应了下来,便急着给周哥安排活计。 没想到这话刚出口,就被对方拦了下来。 “赵先生,我们就不掺合了。” 方才干活的时候周哥的手就使不上力气,榨油是个力气活,他有些力不从心。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夹着木板的手臂。 “周哥。你想多了。”赵之远嘴上挂着笑意,也看了一眼那只断了的手,“这榨油是我们家镇山的活。他要是跟我榨油,田里的活就会耽搁下来。要是由周哥盯着地里,我就放心了。再说了,那么多的菜籽要碾碎,用石杵不得累死人?没个碾子可不行。咱们村就你家有碾子。” 这是赵之远深思熟虑过的。 田里的活虽然繁杂,但到底不是多费力气的活,周哥应付得过来。 再者说了,李镇山的命都是人家救下的,权当是报恩了。 几番话说出口,周哥也有些心动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见对方只是望着碗碟里那层亮晃晃的油脂,心里头便有了答案。 “赵先生,那这买卖咱们得出多少银钱?” 赵店那边赔了一笔银钱,用来做买卖应该也够了。 “你都出碾子了,还要什么本钱?” 赵之远一句话说得周哥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看向李延年:“让你和保长出钱,不合适吧?” “保长也不出钱!薛大婶娘家那边都是种油菜花的,这采买和售卖的活计也抵了本钱了。”这读书人脸上挂着笑意,“况且咱们这是小本买卖,暂时不用铺得太大。你们看,这工具是咱们自己做的,木头是山上砍的,也就是费些工罢了。至于菜籽,价格也便宜呀!”